首先,宰相阁下已密切关注到近期柏林舆论中出现的、关于某种未来战争新构想的讨论,并认为这种充满活力和想象力的学术探讨,正体现了帝国年轻一代的爱国热忱与求知精神,值得鼓励。
其次,鉴于该构想涉及帝国国防根本,事关重大,任何未经充分、严谨、科学论证的轻率议论都可能产生不必要的误导和干扰
为了对国家、对军队、对陛下您本人负责,也为了不辜负提出该构想的有识之士的一片热忱,宰相阁下经过慎重考虑,并征求了总参谋部、陆军部、兵工署等相关部门的初步意见,特此向陛下郑重建议
应立即成立一个由总参谋部、陆军部、兵工署联合牵头,并邀请相关技术领域专家、资深战史研究者、以及具有实战经验的军官共同组成的未来陆战突击兵器可行性评估特别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秉持科学、严谨、务实、保密的原则,对相关构想进行全面、深入、系统的技术可行性、战术适用性、经济可承受性及战略价值评估。评估过程将严格遵循相关程序,确保结论的客观与权威。
最后,宰相阁下“恳请”陛下,考虑到该事项的专业性和复杂性,在委员会得出正式、权威的评估结论之前,是否可谕示各方,对此类话题的公开讨论暂持审慎态度,以免干扰正常评估工作,或对社会舆论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和波动。
宰相阁下已责成相关部门,就委员会的人员组成、职责权限、工作流程等拟定详细方案,不日将呈报陛下御览。
信的最后,是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那苍劲有力的亲笔签名,以及一行小字:老臣肺腑之言,伏乞陛下圣裁。
特奥多琳德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出现了褶皱。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正式,这么周全,这么无懈可击。
鼓励学术探讨?肯定年轻人热忱?成立评估特别委员会?秉持科学、严谨、务实、保密?建议暂持审慎态度?
每一个词,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建议,都显得那么负责任,那么为帝国着想,那么符合程序。
可特奥多琳德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所谓的评估特别委员会一旦成立,将会是什么样子
一群挂着将星、勋章、满脸严肃、说话引经据典的老将军和专家,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两边,对着克劳德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设想,提出无数个技术难题、成本疑问、后勤噩梦、战术矛盾……会议一个接一个,报告一份又一份,争论无休无止。
时间就在这看似积极实则消耗的评估中,飞快流逝。
热度会自然冷却。激情会逐渐耗尽。
最后,一份充满了数据和专业术语、但结论必然是尚不成熟,有待进一步研究,需巨额投入且风险不明的评估报告,会被恭恭敬敬地送到她的面前。
而克劳德·鲍尔,还有他那些危险的想法,将会在这场科学和程序的围剿中,悄无声息地失去所有的光环和影响力,甚至可能被证明为一个好高骛远、纸上谈兵的典型,最终被请出无忧宫,或者被遗忘在某个不重要的闲职上。
至于她除了从谏如流、尊重专业意见,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难道要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去驳斥那些帝国最资深的将军和专家,强行支持一个被科学评估证明不切实际的构想吗?
这封信是一份温柔的通牒,也是一次教科书般的官僚体系反制。它没有怒吼,没有威胁,甚至没有直接批评。它用的是规则,是程序,是专业,是责任。
它把球踢回了她的脚下,并且为她准备好了一个看似宽阔、实则狭窄的出口。
同意?那意味着她刚刚燃起的那点改变的火苗,很可能被无声无息地掐灭。她将再次被拉回那条既定的轨道。
不同意?以什么理由?说宰相的建议不专业?不科学?不负责任?她拿什么去反驳?去对抗整个帝国最顶层的军事和行政官僚系统?自己的确可以撤换宰相,但……稳定怎么办?国家还运不运转了?继任者是谁?官僚系统怎么办?这个风险太大了z
克劳德说得再好,构想再妙……可如果,连推动这一切的起点,她都无力让官僚机器按照她所希望的方向转动一下齿轮……
特奥多琳德保持着那个捏着信纸的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塞西莉娅悄无声息地走到壁炉边,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添加了两块新柴,又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里
炉火重新明亮起来,噼啪声也响亮了些。
终于,她松开了手指。那封措辞恭谨的信笺无声地飘落在桌面上,与那堆颜色各异的文件夹混在一起,不再显眼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她的宰相。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