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容易。
行业仲裁委员会?由谁牵头?劳工部?商务部?还是新建一个皇家劳资关系协调办公室?人员编制从哪里来?经费预算怎么走?议会那里能不能通过?
那些工厂主和容克地主在议会的代言人们会怎么阻挠?就算强行设立了,它真能调解纠纷,还是只会成为一个摆设,或者更糟,成为新的扯皮场所?
皇家模范试点?选哪个工厂?哪个矿区?凭什么选它?其他工厂主会不会抗议不公平竞争?试点需要的额外资金和设备从哪里出?皇室内库?那点钱够干什么?
动用国家财政?议会和财政部会同意为这种实验性项目拨款吗?试点期间如果出了问题,比如成本超支、发生事故、或者劳资冲突更激烈了,责任算谁的?会不会成为攻击皇室胡乱干预经济的把柄?
舆论造势……特奥多琳德想起昨天悄悄让塞西莉娅去市面买回来的几份主流报纸。除了《柏林日报》那篇引发轩然大波的特刊,其他报纸对钢铁巨兽和御前顾问的报道,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直接引用军方匿名人士的话,批评其不切实际、哗众取宠。
更有甚者,一份保守派报纸直接发表评论员文章,标题就是《警惕以革新为名的危险思潮——论某些脱离实际、动摇国本的奇谈怪论》,虽然没有点名,但矛头所指,再清楚不过。
克劳德说的那些话,那些听起来很有道理、很能打动她的构想,一旦要落到实处,就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这堵墙,由无数的规章、程序、先例、部门利益、人事关系、预算审批流程、议会辩论规则……编织而成。
它不公然反对你,但它会用无可抗拒的力量,消磨你的意志,拖延你的行动,将你的新想法化解、稀释、最终变成另一份躺在档案室里积灰的无害研究报告。
特奥多琳德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帝国行政机构图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区块,清晰地标示着帝国政府、普鲁士政府、各邦政府、帝国议会、联邦议会、陆军部、海军部、总参谋部、财政部、内务部、司法部、殖民部……林林总总,错综复杂
而她,德意志的凯撒,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在这张网的中央,被标注为一个金色的皇冠图案。看起来,她位于一切之上,是一切权力的源头和终点。
但只有坐在这里,只有真正尝试去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情时,她才能感受到这张网是何等的致密,何等的具有弹性,何等的难以撼动。
她的意志或许可以改变点什么,但很快就会被无数坚韧的丝线分散、吸收、消弭于无形。
那些丝线,就是帝国的官僚系统,是运行了数十、上百年,已经自成体系、拥有强大惯性和生命力的国家机器。
这个机器,服务于帝国,维持着帝国的运转。但它似乎并不真正听命于她,至少不完全听命。
它更听命于规则,于程序,于那些写在法典和条例里的条文,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人事网络。
她可以命令它,但她的命令,需要经过这张网的过滤、解读、执行。
而过滤、解读、执行的过程,往往就决定了最终的结果,与她最初想要的可能相去甚远。
“克劳德·鲍尔……”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有欣赏,他确实看到了问题,提出了大胆的设想。有依赖,在她最孤独、最迷茫的时候,他的出现和那些话,像是一道光照了进来。但此刻,却也有了怀疑和无力。
他说得再好,构想再妙,可如果……如果朕根本无力推动这一切呢?如果朕的意志,根本无法穿透这厚重的官僚系统,无法真正改变那些齿轮的运转方式呢?
那所谓的皇室仁政,所谓的避免崩解,岂不是都成了空中楼阁?成了她这个被困在皇座上的少女,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烦躁,甚至比之前单纯的迷茫和焦虑更甚。因为这意味着,她可能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无形的力量扼杀了。
“哼!”她有些赌气似的哼了一声,走到书桌前,抓起那份关于海军预算的文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下去。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让她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特奥多琳德头也不抬
塞西莉娅无声地走进,手中托着一个银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份新送来的信函。
“陛下,宰相府紧急呈送。”塞西莉娅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微微躬身。
特奥多琳德瞥了一眼那封火漆完好的信函。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她的宰相。这个时候送来紧急公文?是关于海军预算的后续,还是……
她拿起裁纸刀,划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纸张是宰相府专用的信纸,字迹是宰相私人秘书那熟悉的书写体。
信的内容很长,措辞极其恭敬、严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