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政治经济的认知可能仅限于父亲或兄长餐桌上的只言片语,以及报纸上被过滤后的标题。
她或许知道工人罢工这个词,但完全无法想象鲁尔区矿工肺病的痛苦。她可能听说社会民主党是危险的,但完全不了解他们的诉求。
她的世界是具体的、优美的、充满礼仪和情感的,与克劳德清晨在书房里用冰冷数据勾勒出的那个残酷的齿轮世界隔着厚厚的帷幕。
然而正是这种不谙世事让克劳德心中微微一动。这是一个绝佳的未被污染的观察样本。
在她身上他能看到这个阶层最光鲜、也最顽固的一面
那种将现有秩序视为天经地义,将自身生活方式视为文明标杆,对底层苦难缺乏真切感知,对剧烈变革本能恐惧的深层心态。
“拓展交际……通常是指结识那些对家族事业有帮助的先生们吧?”克劳德故作不经意地问。
艾莉嘉的脸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晕,有些嗔怪地看了克劳德一眼,但没有否认:“父亲和母亲是有这样的期望。但我觉得,两个人相处,总该有些……嗯,共同的兴趣和话题才好,不能只看家世和头衔,对吧?”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觉得跟一个陌生男子谈论这个话题有些失礼,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对浪漫感情的向往。这是她所受教育中,少数被允许的属于个人的叛逆幻想。
“当然,志趣相投很重要。”克劳德表示赞同,然后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不过,像您这样的家庭,对子女的期待,除了婚姻,在事业上也有所安排吧?比如您的兄长从军,那如果您是位公子,或许也会被期望进入军队、政府,或者学习法律、管理家族地产?”
“如果是哥哥们,那当然。”艾莉嘉点点头,“父亲常说,施特莱茵家的男人,要么为皇帝陛下持剑,要么为帝国持印。土地和庄园是根本,但也要有子弟在柏林,维护家族的声音和利益。”
“不过现在好像也不仅仅是这样了。我听说有些亲戚家的哥哥去了柏林大学读经济,或者进了银行、大公司,父亲虽然嘴上说不务正业,但似乎也并不真的反对,只要他们别忘了自己是谁。”
别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让克劳德心中了然。这就是容克阶层面对资本主义洪流时的微妙心态
他们开始拥抱新的财富和权力形式,试图融入甚至主导,但骨子里仍然要牢牢抓住土地、军职、贵族身份这些传统根基和标识,确保自己根正苗红,不被暴发户同化,也不被时代甩下。
这种矛盾心态,或许就是分割策略可能的切入点
那些更能适应变化、愿意接受有限改良以维持长远根本的开明派,与那些死守一切旧特权的顽固派之间的裂隙。
“不忘本,确实很重要。”克劳德顺着艾莉嘉的话说道,初步的调查目的已经达到,从这位典型容克小姐身上,他触摸到了这个阶层光鲜表皮下的纹理与温度。再深入试探下去不仅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警觉,也超出了偶遇闲聊的界限。
是时候转换话题了。紧绷的神经需要松弛,而眼前这位美丽、单纯、对枯燥现实话题不感兴趣的淑女,无疑是一位极佳的能让人暂时忘却沉重现实的谈话对象。
况且与这样一位赏心悦目的小姐轻松地聊聊艺术和远方,不正是这种午后咖啡馆应有的情调么?(哎呀你就是想泡妞,小德皇哈气哈你!哈!)
“不过,总是谈论家族、责任和未来,未免有些沉闷。”克劳德端起咖啡杯,微微一笑,将话题轻巧地荡开,“像今天这样好的阳光,或许更适合聊些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比如艺术或者远方有趣的风物?”
艾莉嘉闻言,碧蓝色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显然对克劳德的提议很是赞同。她轻轻放下银勺,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流露出少女对美好事物的好奇与向往。
“啊,您也喜欢这些?太好了。父亲总说那些是不切实际的消遣,可我觉得生活里若没有一点诗意和想象该多无趣呀。”
“完全同意。”克劳德点头,目光扫过她手边那本歌德诗集,“看来艾莉嘉小姐是诗歌的爱好者。不知除了歌德,您是否也对其他形式的艺术感兴趣?”
“比如绘画?我前些日子在杂志上看到维也纳分离派最近的画展似乎引起了不小反响,那些大胆的色彩和线条,虽然颇具争议,但确实充满生命力。”
他抛出了一个安全又略带前沿性的话题。维也纳作为艺术之都,其新风潮是柏林沙龙里也会谈论的内容。
“维也纳的绘画吗?”艾莉嘉微微偏头,露出思索的神情,“我的一位表姐嫁到了维也纳,她在信里提过,说那些新派画作让守旧的老先生们很是恼火呢。”
“不过她偷偷去看过,说有些作品虽然看不懂,但颜色真的很美,像梦境一样。我倒是更喜欢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