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王康独自立在峰顶,脚下是万丈悬崖,眼前是茫茫云海。云海之上,十九座雪峰如莲花绽放,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王康没有回头。
一灯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老僧没有穿袈裟,只披着一件灰色棉袍,头上身上落满了雪,却浑然不觉。他看着那片云海,看着那些雪峰,良久,轻声道:
“老衲年轻时,也常来这里看雪。”
王康没有接话。
一灯继续道:“那时候,师父还在。师兄还在。枯荣师叔祖也还在。”他顿了顿,“如今,就剩老衲一个人了。”
王康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八十余岁的老僧,脸上皱纹如刀刻,须眉皆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清澈得像山巅的雪。
“大师是寂寞了?”
一灯摇摇头,轻轻笑了。
“不是寂寞。是……想他们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老衲活了八十三年,送走的人,比留下的多。有时候一个人坐着,会忽然想:师父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师兄当年那一招,若是换一种方式,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王康沉默片刻,忽然道:
“晚辈也常想。”
一灯看向他。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王康道,“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看着云海,声音很轻:
“有时候想着想着,会觉得他们还在。就在身边,就在眼前。只是……看不见了。”
一灯点点头。
“这就是佛家说的‘念’。”他道,“念着,他们就还在。”
两人沉默着,并肩站在雪峰之巅。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但没有人动。
良久,一灯忽然问:
“施主此番南下,可还会再来?”
王康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一灯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衲可能等不到施主再来了。”
王康转头看他。
一灯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悲戚,只有坦然。
“老衲活了八十三年,够了。”他道,“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理。”
他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城池、田野、村落:
“段氏立国三百余年,传到今日,气数将尽。老衲虽出家为僧,终究是段氏子孙。看着祖宗的基业一天天败落,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
王康沉默片刻,道:
“大师想让朕做什么?”
一灯摇摇头:“老衲什么都不想让施主做。老衲只是想……”
他顿了顿,看着王康:
“想请施主答应一件事。”
“请讲。”
一灯转过身,正对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若有一日,大理真的撑不住了,施主若有余力……救一救那些无辜的百姓。”
王康看着他。
看着这个八十余岁的老僧,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
良久,他缓缓点头:
“晚辈答应了。”
一灯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转身,慢慢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
“施主,桑杰昨夜出城了。”
王康微怔。
“他去了丽江。”一灯道,“去见兀良合台。”
王康没有说话。
一灯继续道:“老衲听说,八思巴也来了。”
王康的眉头微微一动。
“八思巴?”
“是。”一灯道,“密宗第一高手,吐蕃活佛,蒙古国师。他若亲至,施主……”
王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巅的雪,但一灯看着,却莫名地心中一凛。
“大师放心。”王康道,“朕等他。”
一灯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老衲明白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风雪中。
同日 酉时 大理城外·崇圣寺
崇圣寺,大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