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最深处的审讯室里,油灯已经燃尽了第三盏。
韩追影仍然坐在那张破木椅上,姿势与三个时辰前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眼睛盯着面前那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俘虏,像一只等待猎物咽气的豹。
俘虏的气息越来越弱。
但韩追影等的不是他咽气。
他在等一个眼神,一个破绽,一个哪怕最细微的松动。
寅时三刻,俘虏的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韩追影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俘虏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刀,不是烙铁,而是一块巴掌大的粗布。
粗布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稚嫩,配色俗艳,一看就是幼童的手笔。
俘虏的眼神变了。
“认得这个吗?”韩追影的声音很轻。
俘虏没有答,但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韩追影把那块布翻过来,背面用歪歪斜斜的针脚绣着三个字:
“给哥哥”
“我妹妹七岁那年绣的。”韩追影说,“绣了整整三个月,手被针扎了十几回。绣完送给我,说‘哥哥出门办案带着它,就像小七陪着哥哥’。”
俘虏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带了七年。”韩追影把布小心叠好,收回怀里,“找了她七年。你知道这七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俘虏的眼眶红了。
韩追影看着他,忽然问:“你也有妹妹?”
俘虏没有答,但他咬紧的牙关松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韩追影捕捉到了。
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审问,而是像在聊天:
“你今年多大?三十出头吧?你妹妹多大?二十?十五?你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俘虏的胸膛剧烈起伏。
“你为她拼了命当死士,替蒙古人杀人放火,你以为这样能保她平安?”韩追影的声音依旧很轻,“可你知道蒙古人怎么对待死士的家眷吗?”
俘虏猛地抬头。
韩追影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扔在他面前。
那是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上盖着一个鲜红的印——那是蒙古王庭专用的火漆。
俘虏颤抖着手,打开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但他看着看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那是他妹妹的笔迹。
最后一行写着:“哥,他们说你再不回去,就把我嫁给色目人奴工。救我。”
日期是三个月前。
俘虏攥着信,浑身剧烈颤抖,终于崩溃。
“我说……我都说……”
韩追影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俘虏断断续续说了半个时辰。
他说了他们的船停在哪里——北岛西岸三十里外一处隐蔽的海蚀洞,那里还藏着二十名天狼卫,还有三艘快船,船上装着能烧毁半个璟州的火油。
他说了他们的任务——不只是探路,不只是刺杀,而是“清剿”。腊月初五夜,三路齐发:一路烧粮仓,一路攻议政厅,一路截杀逃往海边的官员。要让璟州一夜之间,群龙无首,陷入火海。
他说了更大的图谋——蒙古人已经在大理建了前进基地,三个月内,会有三千铁骑从大理出发,取道交趾,直扑南溟。他们要在朝歌来不及反应之前,将这颗南溟的种子,连根拔起。
他还说了一件事。
最后一件。
韩追影听完,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俘虏看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你妹妹……七年前……被带走的那批孩子……我听说过……她们被送到了……”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再无声息。
韩追影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石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尚书?大王召见。”
韩追影缓缓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
石虎看到他,吓了一跳。
那是一张什么脸啊——惨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像烧着了两团火。
“韩尚书,你……”
韩追影从他身边走过,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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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 议政厅后堂
王康听完韩追影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案上摊着那份从俘虏身上搜出的密信,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形图,标注着海蚀洞的位置、三艘快船的分布、二十名天狼卫的轮值规律。
胡小霞站在王康身侧,脸色凝重。
韩追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