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隐入云层。
议政厅四周的巷道里,七道黑影如水银泻地,无声漫入。
为首那人身形瘦长,步法轻捷,落脚时靴底与地面几乎不存在接触——那是只有数十年轻功功底才能练就的“踏雪无痕”。他在距离议政厅三十丈外的一株老榕树后停住,抬手,五指张开。
身后六人齐齐顿住。
瘦长男子凝神倾听。夜风中有议政厅内隐约的人声,有远处海浪拍岸的闷响,有虫鸣,有犬吠——一切正常。
他微微点头,手掌翻下,五指收拢。
六人四散,消失在夜色中。
这是标准的夜袭阵型:三人从左翼包抄,两人从右翼迂回,一人断后接应,而他本人,将率最后一人的从正面突入。
他等了一炷香时间。
东侧民宅屋顶上,一只夜枭忽然啼鸣三声——那是“左翼到位”的暗号。
西侧巷道深处,两声犬吠相继响起——那是“右翼就绪”的信号。
瘦长男子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压下。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夜寒露重,几位远道而来,要不要进屋喝杯热茶?”
瘦长男子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但方才那道声音分明就在耳后,近得几乎能感觉到说话时的热气!
他瞳孔骤缩——能在毫无声息的情况下贴近他身后三尺之内,这份轻功,放眼整个中原武林也不出十人!这人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南溟荒岛?!
他来不及多想,低喝一声:“动手!”
七道黑影同时暴起,如七支离弦之箭射向议政厅!
然后——
最左边那道黑影在跃上墙头的一瞬,忽然顿住。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突兀冒出的一截刀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然后软软栽下墙头。
刀尖缩回墙内,一滴血都没溅出。
另外两道左翼黑影怔了一瞬,就这一瞬,脚下瓦片忽然松动——不是松动,是有人从屋内顶开瓦片,两双手同时探出,准确无误地扣住两人脚踝,猛地往下一拉!
两声闷响,两人消失在屋顶破洞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右翼两人刚刚摸到议政厅后窗,窗棂忽然向内洞开。窗内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东西。两人对视一眼,正欲探入,忽然颈后一凉——
两根极细的丝线从黑暗中无声探出,准确缠住两人脖颈,轻轻一收。
两人瞪大了眼,双手徒劳地去扯那丝线,却越扯越紧。三息之后,再无动静。
丝线缩回黑暗,两具尸体软软靠在窗下,姿势像是睡着了。
断后那人站在三十丈外,亲眼目睹这一切。
他的双腿开始发抖。
他是蒙古王庭豢养的死士,曾随大军南下攻破数十城,见过尸山血海,从不畏惧死亡。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杀人方式——没有火光,没有惨叫,没有刀兵相接的铿锵声,甚至连血都没有流几滴。
六个人,十二息之间,就这么没了。
像水滴落进大海,连涟漪都没留下。
他转身就跑。
跑出五步,脚下忽然一绊。他低头,只见一条极细的铁丝不知何时横在巷中,高度正对着脚踝。
他来不及收势,整个人向前扑倒。
黑暗中,一只脚踩住他的后背。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好奇:
“韩尚书,这人好像是个头目。留活口不?”
断后那人拼命扭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踩着他的人——一张年轻的脸,浓眉大眼,穿着便装,手里提着一把还没归鞘的刀。
石虎。
而在他身后三尺处,一道瘦削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玄色官袍,腰间悬着一块象牙腰牌,面容清俊,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潭水。他走到断后那人面前,蹲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从大理来?”
断后那人心头巨震,面上却强作镇定:“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韩追影点点头,站起身。
“石虎。”
“在。”
“把他带下去,关在锦衣卫千户所的地牢里。单独一间,不要让人接近。”
石虎咧嘴一笑:“好嘞。韩尚书,要不要先给他上点开胃菜?”
韩追影看了他一眼。
石虎立刻收起笑容:“明白,等您亲自审。”
他拎起那人,像拎一只死狗,消失在夜色中。
韩追影站在原地,望着议政厅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