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年轻人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楚表情。
“那是你妹妹的?”
韩追影没有答。他只是垂着眼,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王康轻轻叹了口气。
“留下吧。”
韩追影深深叩首,退出房门。
门轻轻合上。
胡小霞望着那扇门,轻声道:“他找了三年。”
王康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将那枚玉牌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凹凸不平的纹路硌着皮肤。
“小霞。”
“臣在。”
“你说,蒙古人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胡小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
她起身,走到墙上那幅舆图前,伸手指向一片空白海域:
“从这里,到大理,顺风七日。从大理到璟州,顺风十日。蒙古若想封锁南溟,必先在大理建补给点。”
她转过头,看向王康:
“所以大王给臣留的这些人,臣会把他们用在刀刃上。文抱朴去教化黎人,不只是为了让他们归心——更是为了让他们成为璟州的眼睛。萧九章发交子,不只是为了敛财——更是为了让商贾替我们探路。韩追影布的桩,不只是为了抓细作——更是为了让任何想伸手的人,先断一根手指。”
她走回王康身边,跪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大王放心回朝歌。”
王康低头看她。
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团燃着的火。
“臣会守住这里。”她一宇一句,“等到大王登基那一日,臣会带着璟州的舆图、账册、三年教化方略,渡海回去,跪在承天门下,亲口唤大王一声——”
她顿了顿:
“陛下。”
王康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眼角的细纹,抚过她鬓边那几茎白发,抚过她脸颊上那道淡淡的、不知何时留下的疤痕。
“小霞。”
“臣在。”
“朕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他轻声道,“就是在那年上巳节,多看了你一眼。”
胡小霞低下头,以袖掩面,久久不语。
窗外的夜风忽然停了。
整个议政厅静得像沉在海底。
只有烛火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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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锦衣卫璟州千户所地牢
韩追影坐在一张破木椅上,面前是一个浑身是血、却还没晕过去的人。
天狼卫的俘虏。
他已经审了一个时辰,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这人始终咬紧牙关,一个字不吐。
韩追影没有着急。
他只是静静坐着,看着那人,像看一块待琢的石头。
那人的眼神从最初的凶狠,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此刻的……不安。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你到底想问什么?”
韩追影没有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那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俘虏盯着那根丝线,忽然浑身一颤。
“这……这是……”
韩追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七年前,中原陈留,韩家镖局。一夜之间,满门三十七口被杀,只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失踪。”
俘虏的脸色变了。
“杀人的手法很干净,刀刀致命,没留活口。”韩追影继续道,“但杀完人之后,他们带走了一个女孩。你说,这是为什么?”
俘虏的嘴唇开始发抖。
韩追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那根丝线,是在我妹妹的枕头下找到的。她从小喜欢这种东西,喜欢得不得了,睡觉都要攥在手里。”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找了她七年。”
俘虏忽然剧烈挣扎起来,铁链哗哗作响:“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韩追影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你最好知道。”
他推门出去。
地牢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那人的惨叫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在黑夜里传出很远。
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