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在璟州住了二十五日。
这二十五日里,他巡过三县,登过南岛,看过公输巧指挥匠人夯筑第一堵砖墙,听过沙通天在骑兵营校场上喝斥新兵的粗嗓门。他与文抱朴定下“双语教化十二策”,与萧九章议定“璟州交子”的防伪纹样,与素问一同走访了北岛最深处的黎人村寨,亲眼看着她用一根银针、一包草药,让一个高烧三日的黎人幼童退了热。
那幼童的母亲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话说“菩萨”,素问却只是淡淡摇头,说“医者本分”。
王康站在竹楼外,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年她初入太医署时的模样——瘦瘦小小,戴着帷帽,说话都不敢大声。
如今她已是正三品尚书,治人如治军,令行禁止。
每一日,他都能看见这些新木在璟州的土里扎下更深的根。
每一夜,他都在胡小霞的榻上,把这一年的亏欠一点一点偿还。
但有些东西,始终压在他心头。
那是腊月初三的凌晨,天还未亮,他忽然从梦中惊醒。
胡小霞睡在他身侧,呼吸轻浅均匀。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轻手轻脚下榻,披衣推门。
院中那株南溟杉静静立在晨雾里。他走到树下,伸手轻触那几枝新条——比二十五日前又抽高了些。
他站了很久。
身后脚步轻响,胡小霞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慵懒:“大王又睡不着?”
他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那树:“它长得很快。”
胡小霞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那树。
“南溟的树都长得快。”她说,“日照足,雨水多。种下去三年,便能在树下乘凉。”
王康沉默片刻,忽然问:“若是种了三年,有人要来砍呢?”
胡小霞微怔。
她转头看他。晨雾中,他的侧脸线条冷峻,眉间有一道极浅的竖纹——那是他忧心时才会出现的痕迹。
“大王在担心什么?”她轻声问。
王康没有答。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那是一封密报,封口处盖着锦衣卫的朱红火漆,火漆上压着三道细微的划痕——那是“十万火急”的标记。
胡小霞拆开,就着熹微晨光细看。
看着看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密报很短,字迹潦草,显然写于仓促之间:
“蒙古遣使赴大理,携重礼,过丽江。大理段氏态度暧昧。另,宋室有密使自临安出海,去向不明。锦衣卫北镇抚司急呈。”
胡小霞抬眸,望向王康。
王康仍望着那株杉树,声音很轻:
“朕在朝歌时,总想着璟州是退路。只要南溟这粒种子在,就算中原回不去,也有一方基业可以传承。”
他顿了顿。
“可现在,有人想堵这条退路。”
胡小霞没有接话。她知道此刻他不需要安慰,只需要有人听着。
“大理若倒向蒙古,璟州西面便有了眼睛。宋室密使出海——你说,他们是来找朕联盟的,还是来探朕虚实的?”
胡小霞沉默良久,缓缓道:“都有可能。也或许……是来与蒙古抢着探虚实的。”
王康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平静,在晨雾中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
“大王,”她说,“臣在璟州这一年七个月,学会了一件事。”
“何事?”
“南溟的天,说变就变。”她指向东边海平线,那里正有乌云堆积,“你看那片云,来时无影,去时无踪。可它能掀翻最大的船。”
王康望着那片乌云,没有说话。
“臣挡不住那片云。”胡小霞轻声道,“但臣可以在云来之前,把船都收进港里。”
她转身,面向他,行了标准的臣礼:
“大王给臣留的人,臣会把他们用好。文抱朴的教化,能安黎人之心;萧九章的交子,能让商贾与璟州同利;素问的医术,能让百姓念朝廷的好;韩追影的暗桩,能让任何想伸手的人,先断一根手指。”
她抬头,目光灼灼:
“沙侯爷的兵,臣暂时不动——但若真有那一天,三千铁骑,够臣守到朝歌的援军渡海南来。”
王康看着她。
晨光渐亮,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那几根细纹,也照出她眼底那团从未熄灭的火。
他忽然想起那年封妃大典,她跪在阶下,也是这样看着他,说“臣愿为大王分忧”。
那时他以为“分忧”不过是处理后宫琐事、安抚女眷。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她口中的“分忧”,是替他守这四千七百里外的半壁江山。
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眼角的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