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康看向沙通天。
老侯爷也在看他,目光复杂。
“沙侯。”王康走到他面前,“朝歌讲武堂编了三百七十篇教材,朕都看过。其中最好的三十篇,写的是‘如何以寡敌众’、‘如何以步制骑’、‘如何在无援之地死守待援’。”
沙通天抿紧嘴唇。
“璟州若有战事,必是无援之地。”王康道,“三千户拓荒百姓,一万七千妇孺老弱,不能死守,只能活守。怎么活——这件事,朕只能托付给守过边城的人。”
沙通天沉默良久。
“……大王。”他的声音有些哑,“老臣在辽东丢过的城,不止一座。”
“但侯爷从未丢过兵。”王康道,“人在,城可复。人亡,万事休。璟州缺的不是会攻城的人,是会在绝地让人活下去的人。”
沙通天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单膝跪地,行军礼:
“臣,领璟州兵部尚书印。”
最后,王康望向韩追影。
韩追影跪地。
“你心中必在怪朕。”王康道,“妹妹的线索就在朝歌,朕却把你派到四千里外。”
韩追影垂首:“臣不敢。”
“是不敢,而非不怨。”王康轻叹,“但朕没有别的人选。璟州初辟,明面有盗匪,暗处有细作——你以为蒙古不会派人来探?你以为宋室残部不会南窥?”
他顿了顿:
“六扇门侦查房是你一手建起。璟州千户所交给陆青青缉捕,但侦查、反间、布桩……只有你能从无到有、织网成幕。”
韩追影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静,像深不见底的井。
“臣寻妹七年。”他道,“再等三年,又有何妨。”
他叩首:
“只求陛下允臣一事——每年冬至,准臣寄信回朝歌,仍交那家客栈掌柜。妹妹若来寻臣,有人知臣在何处。”
“准。”
韩追影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那份任命状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贴着那半块残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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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北岛行在
璟州无宫室,所谓“行在”不过是议政厅后院一座三合小院。正房两间,东厢住穆念慈,西厢空置——那是胡小霞平日起居之处。
王康推门而入时,她正在灯下批阅文书。
案牍堆了三摞,每一摞都高过她的手腕。烛火将她侧影映在墙上,单薄得像一片剪影。
她没有抬头。
“璟州十一月的收支账,臣今夜要核完。”她的笔未停,“陛下若不困,可先看南岛拓殖方略。若困,西厢已铺好衾枕。”
王康没有看账本,也没有看方略。
他走过去,抽走她手中的笔。
胡小霞抬起头。
灯下,她的眼睑下有淡淡的青痕,那是长久不得安眠的印记。她的发髻一丝不苟,珠钗端正——但王康注意到,她鬓边已生出几根白发。
她今年二十九。
“臣的账还没核完……”她试图去拿回那支笔。
王康握住她的手腕。
他慢慢将她的掌心翻过来——那里还留着他下午写的那四个字。
墨迹已干,但笔画依然清晰。她没有洗去。
胡小霞终于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攥起拳,将那四个字重新握进手心——就像下午在栈桥上那样。
但这一次,她的肩头开始轻微颤抖。
王康没有说“辛苦了”。
也没有说“我来晚了”。
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安静地陪她坐着。
窗外是南溟的夜。没有朝歌的更鼓,只有海潮一声叠一声,拍打着陌生的岸。
不知过了多久,胡小霞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惊破什么:
“……来璟州的头三个月,臣睡不着的夜晚,就去看海。”
王康没有接话。
“海的那边是朝歌。臣想,四千七百里,浪要推很久才能把船推过来。所以臣的信走得慢,是海浪的错,不是旁人的错。”
她顿了顿。
“后来臣就不去看了。因为每次看,都会想:万一有船来呢。”
她慢慢靠向他肩头,像漂泊很久的船终于靠岸。
“臣没有怨大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潮吞没。
“臣只是……很想大王。”
王康拥紧她。
窗外,南溟的浪还在一声叠一声地拍岸。
这一夜,没有国书,没有舆图,没有议事。
只有久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