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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寅时三刻
胡小霞醒来时,身侧衾枕尚温。
她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行在小院里,王康立在廊下,正望着院中那株新移的南溟杉。朝雾尚未散尽,将他的背影洇成一道淡淡的墨痕。
她走到他身侧。
“这树是去岁冬至栽的。”她道,“原长于南岛密林,移来时伤了根,众人都说活不成。臣还是种下了——每日浇水,无一日间断。”
她伸手,轻触树干上新绽的嫩芽:
“今春发了三枝新条。”
王康握住她的手。
“树活过来了。”他说,“璟州也会。”
他转身,将一样物事放入她掌心。
是那锭松烟墨。
墨身已磨去一小截,正是昨日他写那四个字用的。
“朕带走了。”他说,“四千七百里海程,每日研墨写字——写完了十七支笔,墨还剩这些。”
他没有说写了什么。
胡小霞也没有问。
她只是将墨紧紧握在掌心,像握着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
晨光渐起。
院外传来石虎低沉的嗓音:
“大王,沙侯已在议政厅候见。璟州兵部六曹建制,今日议第一稿。”
胡小霞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重新将发髻拢齐,理好衣襟。
“臣去传早膳。”她道,声音已恢复如常。
王康看着她。
朝雾中,她的侧影仍如昨夕灯下那般单薄。但她的脊背很直——像那株伤过根、却依然在南溟风中挺立的杉树。
“好。”他说。
他走向议政厅。
她走向庖厨。
海潮拍岸,日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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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 午时 璟州·北岛议政厅
厅中已悬起新匾,黑底金字:
“南溟有枝”
——王康今晨亲题。
堂下,璟州新班底列坐。
文抱朴展开第一道教令草案:“臣拟于北岛三县各设蒙学一所,土著子弟与汉民同堂。教材用《百物图》双语本,首批刻印三百册……”
萧九章摊开海贸蓝图:“臣请以海船运力为锚,发行‘璟州交子’。初期只用于官市盐铁、收购土产,待信用立,再扩至民间……”
素问呈医政疏:“臣拟于三县各设惠民药局一处,女医坐诊,贫病减半。另请太医署增派医学生赴璟轮训,三年为期……”
公输巧急急铺开一卷图纸:“臣勘得北岛西岸有黏土矿,可烧夯土砖。若建联排民宅百户,每户造价可较朝歌再降两成……”
沙通天的声音苍老低沉:“璟州无险可守,唯有练‘活兵’。骑兵营须扩至五百,配南溟矮马——此马耐粗饲,翻山如履平地……”
韩追影沉默寡言,只呈上一份密报:“北岛东南渔村,上月有三名自称宋商者购粮百石。臣已着人布控,待其同伙浮出水面。”
胡小霞坐在王康身侧,执笔记议。
她写得很快,字迹端正——那支笔,是今晨新换的。
穆念慈坐在她对面,偶尔抬眸,与她交换一个短暂的目光。
没有言语。
但有些东西,在这南溟尽头的议政厅里,正悄然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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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 暮色四合
散议后,王康独自立在厅外碑亭前。
亭中尚未立碑,只暂置一块素木牌,上书三行字:
璟州编户:三千一百零九户
璟州口数:一万七千二百一十八人
立州日:永定二年九月初九
他看了很久。
身后脚步轻响。胡小霞捧着一盏温茶,静静立在他身侧。
“今日议政,大王以为如何?”
王康接过茶,没有饮。
“吏部尚书敢把‘双语教材’写进第一道教令。”他说,“户部尚书敢用运力为锚发钞。刑部尚书把细作布控做到渔船里。”
他顿了顿:
“你这一年七个月,替朕守住了这些人扎根的土。”
胡小霞垂眸。
“臣只是浇水。”她道,“树能活,是南溟的土本就宜木。”
海风拂过,碑亭檐角风铎轻响。
王康将茶盏放回她手中。
“明日巡南岛。”他说,“你随朕去。”
胡小霞抬首。
“臣遵旨。”
她的声音平稳,一如往昔。
但她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暮色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