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八月初七,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但北方原野上飘荡的不是稻香,而是焦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蒙古大营的毡帐如灰色蘑菇般蔓延至天际,营中不时传来战马嘶鸣与号角呜咽。
王康一行是在子夜时分抵达东郊的。
“铁枪张”的义军早已在此接应——这位面如黑铁的中年汉子原是燕京府衙役,城破前带着三百弟兄杀出重围,如今游弋在蒙古大营外围,专袭粮道。
“蒙古人围三阙一,独留西门。”铁枪张指着远处城墙轮廓,“说是给守军留条生路,实是诱敌出城,好在野战中歼灭。赵王不上当,死守不出。”
王康抬眼望去。夜色中的燕京城墙如受伤的巨兽匍匐,多处垛口坍塌,墙面上布满投石车砸出的深坑。城头火把稀疏,守军显然已到极限。
“今日白昼,蒙古人又攻了三次。”铁枪张声音沙哑,“最后一次差点破开东门,是赵王亲率王府亲卫堵住缺口。他……甲胄都被血浸透了,还站在最前面。”
胡小霞抱紧怀中熟睡的阿邻,指尖发白。
义军熟知地形,带众人从一条废弃的泄洪暗道潜入。
暗道狭窄潮湿,弥漫着腐物气味。欧阳克以夜明珠照明,梅超风在前探路,她虽目不能视,但听风辨位的本事反比常人更敏锐。彭连虎断后,六十名精锐护卫沉默随行。
约莫两刻钟后,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是一处民宅后院枯井。众人攀绳而上,刚落地便被十余名持刀甲士围住——是守军巡逻队。
“什么人!”为首校尉厉喝。
卓云上前,亮出锦衣卫腰牌与乌尔泰所赠佩剑。校尉见剑一愣,仔细辨认后神色大变:“这、这是乌尚书……”
“乌尚书已在南方安顿。”王康沉声道,“带本王去见赵王。”
那“本王”字出口,校尉与周遭军士俱是一震。有人认出了王康面容——尽管时隔数年,尽管风尘仆仆,但那眉眼轮廓,分明是当年王府里最受宠的小王爷。
“王……王爷?”校尉声音发颤,“您怎么回来了?这城、这城守不住了啊!”
“正因守不住,本王才要来。”王康拍了拍他肩甲,“带路。”
赵王府已不复昔年辉煌。
前庭假山坍塌,回廊多处烧毁,正厅屋顶破开大洞,月光直泻而下。厅中家具大多劈作柴薪,唯有一张太师椅还算完整。完颜洪烈就坐在那里。
他未戴头盔,白发散乱,身上明光铠布满刀痕箭孔,胸前护心镜碎裂,露出内里染血的里衣。一手按剑,一手握着半块硬饼,正就着冷水吞咽。
烛台倒在脚边,烛泪凝结如血。
当王康的身影出现在厅门时,完颜洪烈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他缓缓抬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辨认。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只握剑的手开始颤抖,剑鞘与地面磕碰出细微声响。
“父王。”王康迈步上前,单膝跪地,“孩儿回来了。”
完颜洪烈手中半块饼掉落。他试图起身,却因伤势踉跄,王康忙起身扶住。老人的手死死抓住王康手臂,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康……康儿?”声音嘶哑得不像话,“真的是你?不是……不是老夫做梦?”
“是孩儿。”王康扶他重新坐下,朝厅外道,“小霞,带阿邻进来。”
胡小霞抱着孩童步入。阿邻被厅内血腥气惊醒,揉着眼睛,怯生生看着眼前满身是血的老人。
完颜洪烈的目光落在孩童脸上。
那一瞬间,这位坚守孤城、身中六箭不曾皱眉的大金赵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他伸出颤抖的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怕手上血污弄脏了他,悬在半空。
“这是……”他看向王康,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您的孙儿,完颜阿邻。”王康轻推孩子,“阿邻,叫祖父。”
孩童眨了眨眼,忽然咧嘴笑了,清脆喊了声:“祖父!”
这一声,击碎了所有防线。
完颜洪烈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老泪纵横。他抱得那么紧,却又那么小心,仿佛抱着易碎的瓷器。胡小霞在旁垂泪,梅兰竹菊四侍女皆偏过头去。
良久,完颜洪烈才稍稍平复,细细端详孙儿眉眼,又看王康,又看胡小霞,忽然放声大笑:“像!眼睛像康儿,鼻子像……像小霞?”
“好,好……”完颜洪烈抹了把脸,血与泪混在一起,“老夫有孙儿了。完颜洪烈有后了。”
残厅一角勉强收拾出干净处。梅侍女取出伤药,要替完颜洪烈处理伤口,老人却摆手:“皮外伤,死不了。先让老夫……好好看看孙儿。”
烛光下,三代人围坐。
阿邻初时胆怯,但孩子天性,很快便趴在祖父膝上,好奇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