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货物,而是因为人——数百人挤在南海楼前的广场上踮脚张望,当看到船头飘扬的赤底金龙旗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马文才几乎是连滚爬下楼梯的,这个平素最重仪态的南海楼大掌柜,此刻锦袍下摆沾满灰尘,发髻歪斜也浑然不顾。
“主公——!”他扑跪在刚踏上码头的王康面前,哽咽得说不出话,只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王康扶他起身时,摸到他袖中双手在剧烈颤抖。
“辛苦了。”王康只说三字,却重如千钧。
马文才,泪如雨下,三年孤悬海外的辛酸、被荷兰人刁难的屈辱、对故土的魂牵梦萦,在这一刻全有了答案。马文才已经是南海楼的第三任掌柜了。前两任掌柜,都是因为南海楼生意好,但压力也大,事务多。顶不住,退居二线了。
南海楼的盛况让所有人震撼。冯沁雪在巡视完三楼拍卖厅后,轻声对王康道:“马掌柜是治商奇才。此处每年利润若全运回澳洲,可养三年之兵。”
王康点头,却问马文才:“荷兰总督近日可有异动?”
“正要禀报。”马文才神色凝重,“十日前,荷兰东印度公司从巴达维亚调来三艘新式战舰,配有二十四磅重炮。总督府放出风声,说要‘整顿南洋贸易秩序’。”
乌云珠闻言蹙眉:“是冲着我们来的?”
“八九不离十。”马文才道,“自南海楼垄断香料贸易后,荷兰人利润减了三成。他们不敢动爪哇土王,便想拿我们开刀。”
王康冷笑:“三日后我们便走,他们想动手也来不及。马掌柜,我留给你两船火炮、五十名老兵。若荷兰人真敢动手——”
他眼神一厉:“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寇可往,我亦可往’。”
马文才脊背一挺:“属下明白!”
当夜,王康将马文才唤至密室,授予他一面赤金令牌:“从今日起,南海楼升格为‘澳洲南洋总商行’。你为总办,有权调动爪哇、苏门答腊、吕宋所有商社资源。五年内,我要南洋航线七成利润归我。”
马文才双手接过令牌,知道这既是信任,更是如山重担。
离港那日,码头上出现了意外一幕——十几个荷兰商人竟也来送行,为首的红发胖子用生硬汉语道:“王先生,您的商社……守规矩。希望以后,多合作。”
马文才低声道:“这是范德堡,荷兰商馆二把手。属下上月救了他落水的儿子。”
王康微笑,对范德堡抱拳:“来日方长。”
他知道,在南洋这片复杂海域,刀剑要硬,人情也要做。
在看到澳洲海岸线的那一刻,船队炸开了锅。
移民们像疯了般涌向船舷,有人跪地磕头,有人抱头痛哭,一个河北老汉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耸动:“到了……真到了……祖宗保佑……”
王康站在船头,海风刮在脸上带着咸腥。他看似平静,可冯沁雪看见他握栏杆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主公,”她轻声提醒,“该换礼服了。”
王康今日特意穿上了那身赤金蟠龙袍——这是完颜洪烈在他大婚时请江南绣娘赶制的,平日舍不得穿。冯沁雪和乌云珠也换上凤冠霞帔,她们知道,今日不仅是登陆,更是向这片新土宣告:华夏的王,来了。
船缓缓入湾。
当看到码头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王康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最中间是胡小霞。八个月身孕让她身形笨拙,可她却挣脱搀扶,独自站着,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旗。海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也不理,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船,一眨不眨。
她身旁,杨铁心拄着铁枪,背比王康记忆中更驼了。老人努力挺直腰板,可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田猛脸上多了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让他原本憨厚的脸添了凶悍。孔岩右臂吊着布带,咧嘴笑时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显然这三个月并不轻松。
梅超风独自站在人群最边缘,黑袍在海风中翻卷,像一只随时要飞走的黑鸦。
王康第一个跳下船板。
双脚踩上澳洲土地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脚底涌遍全身——不是温度,而是某种血脉深处的共鸣。这片土地在接纳他。
“康儿……”胡小霞颤声唤道,向前迈了一步,却踉跄了一下。
王康箭步上前,在她摔倒前将人稳稳接住。入手是沉甸甸的重量——不仅是孕肚,更是这三个月的艰辛、孤独、恐惧,以及此刻崩塌的坚强。
胡小霞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剧烈抖动。王康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衣襟,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着她,一手轻抚她后背,一手覆在她隆起的腹部。
那里,一个小生命正在踢动。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