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嘶哑,“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我顶着。”
胡小霞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人群中有妇女跟着抹泪。
就在这时,船队方向传来一声苍老的呼喊:“霞儿——!”
胡文礼跌跌撞撞冲下船板,这位素来稳重的工部大匠,此刻跑得踉踉跄跄,帽子掉了也不管。他身后跟着胡夫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被儿媳搀扶着,眼泪早已模糊了视线。
胡小霞猛地从王康怀中抬头:“爹?娘?!”
她挣开王康,笨拙却急切地迎上去。胡文礼在离女儿三步处停住,老泪纵横地看着她:黑了,瘦了,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挺着那么大的肚子……这是他那娇生惯养的小女儿?
“爹!”胡小霞扑进父亲怀里。
胡文礼抱着女儿,泣不成声:“受苦了……我儿受苦了……”
胡夫人颤巍巍上前,手摸上女儿的脸,又摸到她肚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一遍遍喃喃:“好……好……活着就好……”
胡小霞的兄长胡万轩也下了船。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在洛阳管着胡家马场,此刻看见妹妹这般模样,虎目含泪,却强笑道:“小妹,哥哥来了!以后看谁还敢欺负你!”
“没人欺负我,”胡小霞破涕为笑,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是我自己要来的。爹,娘,你们看——”她转身,指着身后的土地、房屋、农田,“这都是我们建的!我们的!”
胡文礼抬眼望去,当他看到远处初具规模的铁匠铺、听到叮当的打铁声时,工匠的本能让他眼睛一亮:“那是……炼铁炉?”
“嗯!按爹留的图纸建的,就是缺好匠人。”胡小霞抹着泪笑。
“匠人来了!”胡文礼拍胸脯,“爹带来三十七个徒弟,个个都是好手!”
胡夫人则拉着女儿左看右看,忽然压低声音:“那王康……待你可好?你这身子……他怎忍心让你一个人先来?”
“娘,是我自己要来的。”胡小霞认真道,“他是做大事的人,不能困在儿女情长里。再说——”她脸微红,“他这不就来了嘛,还说要补我婚礼呢。”
胡夫人这才稍宽心,又看向不远处的冯沁雪、乌云珠,轻叹:“以后要处好,莫要争风吃醋。”
“娘放心,她们都是好人。”
这边胡家团聚,那边陆冠英、王处一等也下了船。
陆冠英第一眼就盯上了海湾地形。这位水师统领快步走到高处,眯眼打量半晌,对跟上来的彭连虎道:“你看这湾口,若在此处建两座炮台,配二十四磅炮,纵有千艘敌舰也难进。”
梁子翁摇晃着脑袋:“少庄主眼里只有打仗。我看这海湾风光绝佳,若建几处亭台楼阁,倒是绝妙。”
王处一则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陌生的草木气息,对身后三十名全真弟子道:“此间灵气充沛,山势暗合太极,正是修道之地。”
弟子们齐声唱喏。
包惜弱是在所有人下船后,才由穆念慈搀扶着,缓缓踏上澳洲土地的。
她特意换了身新衣裳——藕荷色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簪了支完颜洪烈当年送的金步摇。她想给杨铁心看最好的自己,可当真看到人群中那个佝偻身影时,所有的准备都崩塌了。
杨铁心也看到了她。
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
包惜弱一步步走近,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端。她停在他面前三尺,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颤抖——想碰,又不敢。
“铁哥……”她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梦境,“是你吗?”
杨铁心嘴唇哆嗦,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重重点头。
包惜弱的手终于落在他脸上。指尖触到粗糙的皮肤、深刻的皱纹,还有温热的泪水。
“你的左眉……”她轻抚那道旧疤,“还疼吗?”
“早不疼了。”杨铁心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惜弱……你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