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传后,冯兆伦未在正厅待客,反引完颜康至后园“积微阁”。此阁临水而建,三面轩窗,内里陈设极简,唯正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海图桌案,墙上挂满南洋诸国商路图、星象航海图、各口岸税则表,不像闺阁书房,倒像商号总舵的议事堂。
“殿下,请。”冯兆伦年近五旬,面白微须,一身栗色暗纹直裰,手中转着两枚温润玉胆,笑容温和,眼神却锐利如鹰,扫过时能让人想起验看货品成色的老行尊。
“冯伯父还是唤我康儿罢。”完颜康执子侄礼,“私下不必拘礼。”
他笑意深了些,抬手示意入座:“那老夫便托大了。康儿此番南下,瘦了些,气色却更沉凝,海上风浪,最能磨练人。”
侍女奉上茶,是顶级的武夷山大红袍,汤色橙亮。冯兆伦不急着谈正事,先问澳洲风物:“听沁雪说,澳洲有种树木,油脂可驱蚊,叶片能入药?”
“正是桉树。”完颜康细细说了桉树油的提炼、尤加利叶的药用,冯兆伦听得专注,手指在案上虚划,似在估算其中商机。“此物在湿热南洋必有市场。爪哇、吕宋一带蚊虫肆虐,若制成香膏、药油,利润当不下于丝绸。”
果然三句不离商贾。完颜康顺势道:“伯父慧眼。澳洲特产不止于此,皮革、羊毛、矿石、香料,皆是中原稀缺之物。只是……”他话锋一转,“缺人开采,缺船运输,更缺通晓商路、能掌大局之人。”
冯兆伦玉胆停转,目光落在完颜康脸上:“康儿的意思是?”
完颜康起身,走至墙边那幅最大的澳洲东岸图前,手指点向几处标记:“此前应允冯家的一万亩良田,在此。但澳洲之大,万亩不过沧海一粟。”手指向西、向北滑动,“从此处起,沿河三万亩冲积平原,土沃水丰;再往内陆,十万亩缓坡草场,可牧牛羊。”
冯兆伦缓步走近,凝视地图,呼吸微促。商人重利,更重“势”。他看到的不是田亩数字,而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田可种粮棉,牧场所出皮毛肉乳,船队运出,南洋、中原、甚至波斯皆可销。”
“正是。”完颜康接道,“但需人力。冯家若愿再迁两千精通农事、工坊、贸易的族人南下,这三万良田、十万亩牧场,便是冯家立足澳洲的根基。此外——”他点向图中内陆一处山峦标志,“此地已探明有大型铁矿,品位颇高,伴生铜、煤。开矿、冶炼、铸造,需大量匠人与本金。”
冯兆伦眼中精光大盛。铁,在乱世便是兵甲,是权势。他沉默良久,缓缓道:“两千人……冯家本支旁系,凑得出来。但开矿建炉,非小数。前期投入,恐需五十万两白银。”
“冯家出三十万两本金、匠人、管事。”完颜康早有准备,“澳洲出矿权、劳力、木炭燃料。所产生铁,五成按市价优先供给澳洲自用,五成由冯家经销,利润冯家占七成。此外,铁器成品销往南洋诸国,冯家可抽一成作为通路费。”
这是极优厚的条件。冯兆伦沉吟:“销路呢?南洋诸国、波斯、天竺,冯家皆有商路。但大批铁器出境,金国、南宋海关必有察觉。”
“不走海关。”完颜康指向海图,“澳洲—爪哇—锡兰—波斯,这条海路,冯家船队应熟。在爪哇南海楼设中转货栈,铁器以‘南洋土产’名义集散。另可铸农具、炊具等民用铁器,混在瓷器丝绸中出货。”
冯兆伦抚掌:“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来回踱步,脑中显然在飞速盘算成本、运力、风险、利润,口中喃喃,“初期三十万两,一年内可建起三座高炉,年产铁十万斤不难。若销路畅通,三年可回本,往后便是净利……更紧要的是,握住这条产供销链条,冯家在海外,便是握住了命脉。”
他忽然停步,目光灼灼看完成颜康:“康儿,你要的不仅是冯家的钱和人,是要冯家整个海外商网,与澳洲彻底绑在一起。”
完颜康坦然迎视:“乱世将至,孤木难支。澳洲有地有矿,冯家有船有路,合则两利。绑在一起,才能活下来,活得比谁都好。”
冯兆伦长笑,声震屋瓦:“好!爽快!老夫经商三十年,见过的人多了。有求财的,有求权的,有求名的。你是第一个,把求存、求续,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却又让人无法拒绝的。”他重重拍完颜康肩,“冯家,押这一注!两千人,三十万两,南洋十二条商船,悉数南下!”
大事定矣。两人又细谈良久,从矿炉形制谈到船队调度,从货品定价谈到与土邦交涉技巧。冯兆伦不愧是皇商,心思缜密,许多关窍一点即透,甚至提出几条完颜康未曾想到的妙策。
不知不觉夜深,侍女换过三巡茶。冯兆伦有些乏了,揉揉额角:“这些细则,明日让沁雪与你再核。那丫头,心思比老夫还细。”他忽而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