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听雪轩在冯府最深处,临着一片瘦竹,夜风过处,飒飒如雨。轩内灯火温软,窗前一张大案,堆满账册、货单、算盘,另一侧却设琴台,瑶琴蒙着素锦。
冯沁雪坐在案后,正低头核对账目。她换了身衣裳,不是白日的月白襦裙,而是浅樱色家常褙子,头发松松绾着,斜插一支玉簪,耳边坠着小小的珍珠。灯火在她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娴静如仕女图。
可手中那杆紫毫小楷笔,却走得飞快,在账册上勾划批注,利落如刀。
完颜康轻叩门扉。
她抬头,见是完颜康,眼中漾起笑意,搁笔起身:“谈妥了?”
“妥了。”完颜康走进,带上门,室内暖香盈盈,是清雅的腊梅混着书墨气息,“你父亲应了,再迁两千人,三十万两本金,全力开拓澳洲商矿。”
“我料到了。”她引完颜康至窗边茶榻坐下,亲手沏茶,动作行云流水,“父亲下午便让我估算了澳洲特产在南洋的市价、铁矿冶炼成本、船队运力增减。他既让你来见我,便是定了。”
果然,冯家父女皆是算盘心里长出来的人。完颜康接过茶盏,指尖相触,她手微顿,随即自然收回,耳际却染上薄红。
“看看这个。”她起身取来一本厚厚的册子,摊开在完颜康面前,“这是我根据殿下此前来信,草拟的‘澳洲—南洋—中原’三角货流表。”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各色货物、季节、航线、预期利润,甚至标出了季风转换期的最佳航程安排。
完颜康细看,不禁动容:“这是你一人所拟?”
“闲时琢磨罢了。”她语气轻描淡写,可眼中那点小小的、求认可的光芒,却泄露了她的在意,“殿下看可行否?”
“何止可行。”完颜康由衷道,“许多关节,我想得都没你周全。譬如将澳洲羊毛与江南棉纱混纺,制成‘南绒布’,专销波斯——此策极妙。”
她唇角弯起,那笑意含蓄却明亮,像幽潭投入石子,漾开一圈圈满足的涟漪。灯光下,她肤光如雪,樱色衣衫衬得人比花娇,可眉宇间那股运筹帷幄的静气,又让她与寻常闺秀彻底区别开来。
“沁雪。”完颜康唤她。
“嗯?”她抬眸。
“若将冯家南洋商路全数并入澳洲体系,由你总揽,你可愿意?”
她怔住,眼中波澜骤起:“殿下是说……让我总理海外贸易?”
“是。胡小霞掌内政,乌云珠训骑兵,你控商路。澳洲三足,缺你不可。”
她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完颜康看了许久,才轻声道:“我……我是女子。”
“所以呢?”完颜康挑眉,“冯家半壁商路,如今不是你在幕后操持?你父亲方才还说,你心思比他更细。”
她咬住下唇,那是她情绪激动时的小动作。半晌,才低低道:“我愿意。”三字千钧。不是闺阁女子应允婚事的羞怯,而是雄鹰认准长空的郑重。
完颜康伸手,握住她搁在案上的手。她的手与乌云珠不同,手指纤细,掌心柔软,只有指侧因常年执笔算账,有一层极薄的茧。此刻微微发凉,在完颜康掌心轻颤。
“手这么凉。”完颜康将她双手拢住。
“账房呆久了,气血不足。”她任完颜康握着,睫羽轻垂,声音细了下去。
完颜康拉她起身,她轻呼一声,已被带至琴台旁。瑶琴蒙尘,显然久未抚弄。“还会弹么?”
“生疏了。”她看着琴,眼中掠过一丝怅然,“母亲在世时教过。后来……忙生意,便搁下了。”
完颜康掀开素锦,试了试弦,音色清越。记忆中依稀有些曲调,手指轻拨,断断续续,是《高山流水》的起句。
她静静听着,忽然伸手,指尖轻按琴弦,接上了下一段。琴音自她指下流淌而出,竟异常娴熟流畅,显然功底未废。两人手指偶尔在弦上相触,她弹得专注,侧脸在琴身映衬下,美得像宋人画卷。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她低头看着琴弦,轻声道:“小时候,母亲总说,琴棋书画是女子的本分。可父亲带我巡铺子、看账本时,我才觉得,那些数字、货品、漕船,才是活的,有温度的。”她抬眼看完成颜康,眸光清亮,“殿下不嫌我满身铜臭,反以此相托,沁雪……感激不尽。”
“不是铜臭。”完颜康抚过她脸颊,指尖触及那如玉肌肤,“是生机。乱世里,金银粮铁,便是活路。你握着的,是万千人的生机。”
她眼中骤然泛起水光,猛地扑进完颜康怀里。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精于计算的姑娘,此刻却像个委屈的孩子,紧紧抱住完颜康的腰,脸埋在他胸前,肩头轻颤。
完颜康拥住她,轻抚她背脊。她身子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