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光临,蓬荜生辉。”这位兵部尚书今日未着官服,一身藏青常服,腰束革带,步履仍带军伍之风,拱手时虎口老茧分明。
“乌伯伯客气。”完颜康还礼,“冒昧来访,实是有要事相商。”
“书房已备茶,请。”乌尔泰侧身引路,目光在完颜康面上停留一瞬,似在掂量这半年海上风霜给他添了多少分量。
书房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悬弓挂剑,架上多兵法典籍。侍从奉上茶点后悉数退去,门扉合拢,只余完颜康与乌尔泰对坐。
完颜康开门见山,将澳洲现状择要道来:港口城规模、垦田数目、书院兴建、平氏归附、防御工事……乌尔泰听得专注,指节在紫檀案几上轻叩,这是他深思时的习惯。
“殿下。”待完颜康话音落,乌尔泰沉吟道,“老夫在兵部这些年,看过太多兴衰。蒙古铁骑日盛,金国朝堂却只知党争。殿下能在万里之外另辟基业,是乌家之幸,亦是……”他顿了顿,“华夏之幸。”
这话说得重,完颜康举杯致意:“全赖乌尚书暗中支持。”
乌尔泰摆摆手:“互利之事,不必言谢。今日殿下亲至,想必另有安排?”
“正是。”完颜康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图,在案上展开,正是澳洲东岸详图,“此前承诺划给乌家的一万亩沿河良田,地契已备。”他手指点在图上一处,“位置在此,水土俱佳,头三年免赋。”
乌尔泰细看图样,颔首:“够了。乌家第一批南下的族人三百余,工匠农户各半,开垦万亩绰绰有余。”
“若人力充足,”完颜康又指向图上更广阔的区域,“从此处往西,沿河三万亩冲积平原,再往北去,十万亩草场——皆可划归乌家。”
乌尔泰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殿下这是……”
“澳洲地广人稀,缺的不是地,是开垦之人。”完颜康直视他,“乌家将门根基,族中多擅骑射、懂牧养之辈。若愿再迁两千族人南下,这三万良田、十万亩牧场,便姓乌。”
室内静了片刻。窗外传来远处校场士卒操练的呼喝声,隐隐约约。
“两千人……”乌尔泰缓缓靠向椅背,“几乎是要迁走乌家本支大半了。”
“乱世将至。”完颜康压低声音,“蒙古崛起之势,尚书比我看得清。金国这艘船,还能撑几年?届时覆巢之下,留在中原的,能有几人完卵?”
乌尔泰默然,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釉面光滑冰凉。
“乌家南迁,非是弃国。”完颜康继续道,“澳洲需要精于牧马养牛、驯养战马的人才。乌家去了,是为华夏文明存一支骑兵血脉,为将来——或许几十年后——重返中原,留一支精锐铁骑。”
这话戳中了乌尔泰心中最深处。这位老将一生与马匹刀弓为伴,岂会不知骑兵之重?他闭目良久,再睁眼时,已是一片决然:“殿下需要什么?”
“三样。”完颜康屈指数来,“第一,人。工匠、农户、牧人、骑手,多多益善。第二,种马种牛。听说乌家在河套有马场,育有良驹?我要最好的公母马各百匹,牛羊各五百头,船队下次南返时运走。第三,”他顿了一下,“战马驯养之法、骑兵操典。这些不必纸质,人去即可。”
“好。”乌尔泰一拍桌案,“乌家本支、旁系,可再凑一千八百丁口。河套马场有西域良种‘大宛驹’后代三十匹,老夫亲自去挑。驯养操练之法——”他看向完颜康,意味深长,“乌云珠自幼随我在马场长大,骑术驯马,族中无出其右。”
完颜康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乌姑娘是将才,留在澳洲,可惜了。”
“可惜什么?”乌尔泰忽然笑了,那笑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洒脱,“这世道,女子领兵才是笑话。去了澳洲,天高皇帝远,她爱驯马养马、甚至领支骑队,谁管得着?总比在燕京等着嫁人,憋屈一生强。”
这话说得通透,完颜康举杯:“尚书豁达。”
“老夫只一个条件。”乌尔泰敛了笑意,“乌云珠那丫头,性子烈,心气高。她既认定了殿下,殿下需善待之。不必争什么正侧虚名,但求一份真心,一个让她施展抱负的天地。”
“我应承。”三字重逾千斤。
正事谈毕,又闲话片刻朝局。三皇子近日频频出入兵部,以“整顿水师以备蒙古”为名,安插亲信。乌尔泰冷嗤:“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那点心思,当谁看不透?”
临别时,乌尔泰送至书房门口,忽道:“云珠那丫头在她院里。殿下既来了,去说说话罢。那丫头……这半年瘦了些。”
乌云珠的院子在府东,院墙比别处高些,门上无匾,只刻一枚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