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拐,就拐出了段缘分。
清苑县城西的胡家,曾是本地望族。祖上出过两任知府,门前“进士及第”的匾额虽已斑驳,仍能想见当年风光。可如今,胡家宅院门庭冷落,连门口的石狮子都缺了半边耳朵,尽显颓败。
完颜康本只是路过,却见胡宅门前围着一群人,多是绫罗绸缎的体面人,个个神色不善。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正赔着笑脸作揖:“诸位爷,再宽限几日,我家老爷正在筹钱……”
“宽限?”为首的中年胖子冷笑,“胡家这宅子、这田产,早该抵给我们王家了!今日再不搬,休怪我们动粗!”
完颜康让马车停下,唤来菊剑:“去打听打听。”
菊剑机灵,钻进人群里转了一圈,回来禀报:“公子,是本地王举人家来逼债。胡家老爷胡文礼,原在户部任主事,去年因‘河工亏空案’被牵连下狱,家产抄没大半。王家是胡家旧姻亲,当初胡家得势时巴结得紧,如今却第一个跳出来逼债,要低价强买胡家祖宅和田产。”
完颜康皱眉:“欠了多少?”
“据说胡老爷为打点官司,向王家借了五千两。如今利滚利,王家说是一万两。”
正说着,胡宅大门开了。
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完颜康眼睛一亮。
这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半旧的月白襦裙,发间只插一支素银簪。她脸色有些苍白,但脊背挺直,眉眼清秀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最难得的是那一双眼,清澈明净,看人时不闪不避,坦然如镜。显得格外的明慧!
“王伯父。”少女声音清脆,不高不低,“家父之事尚未定案,胡家祖宅乃御赐之物,按律不得变卖。至于那五千两债务,借据上白纸黑字写着年息二分,怎会成了一万两?”
王胖子脸上横肉一抖:“胡小姐,利滚利的规矩你不懂?你爹下狱大半年,这利息可一天没停过!”
“便是利滚利,也滚不出一万两。”少女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这是当时经手的账房先生私下记的副本,上面清清楚楚:实借四千八百两,其中二百两是王伯父当场抽走的‘茶水钱’。按年息二分算,至今本息合计五千七百六十两。”
她翻开账簿,手指点着一行字:“这里还有王伯父当日的话:‘咱们两家世代交好,这利息不过是走个过场’。”
人群哗然。
王胖子脸涨成猪肝色:“胡小霞!你胡说什么!”
原来她叫胡小霞。
完颜康微微一笑,这姑娘有些意思。
胡小霞不慌不忙:“是不是胡说,请县衙师爷来一算便知。或者——”她抬眼扫视围观人群,“在座诸位叔伯,不少都是懂账的,不妨当场算算?”
人群中有几个老者低头咳嗽,无人应声。
人情冷暖,此刻尽显。胡家得势时,这些人哪个不是常客?如今却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王胖子恼羞成怒:“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今日这债,你还也得还,不还也得还!来人,给我搬东西!”
十几个家丁就要往里冲。
“且慢。”
完颜康下了马车,走上前去。
王胖子斜眼看我:“你是何人?”
“过路的。”完颜康淡淡道,“只是看不过眼。这位姑娘账算得清楚,借据写得明白,王老爷这般强逼,不合规矩吧?”
“规矩?”王胖子冷笑,“在清苑县,我王家就是规矩!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完颜康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块“巡查副使”令牌——这牌子在外地真好用。
王胖子一见令牌,腿就软了:“巡、巡察大人……”
“本官奉旨巡查直隶,途经此地。”完颜康收起令牌,“方才听这位姑娘算账,条理清晰,账簿完整。王老爷若觉有误,不妨随本官去县衙,请知县大人当堂核算?”
“不、不敢!”王胖子汗如雨下,“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他带着人连滚爬爬跑了。
围观人群也一哄而散,方才还热闹的胡宅门前,转眼只剩秋风卷着落叶。
胡小霞走到我面前,深深一福:“多谢大人解围。”
“不必多礼。”完颜康扶起她,“令尊之事,我略有耳闻。河工亏空案牵连甚广,未必没有转机。”
胡小霞眼睛微红,却强忍泪水:“大人明鉴。家父为官清廉,那亏空是上任留下的烂账,家父只是倒霉接任。可如今墙倒众人推……家兄也因为上堂据理力争,被关押!”
“世态炎凉,自古如此。”完颜康叹道,“姑娘方才应对,沉着冷静,条理分明,很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