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在斜照的日光中缓缓浮动。
几个下人正在成堆的书册中翻找,时不时扬起一片灰絮。
柳千萍也挽起袖子亲自上手,一本本检视着积满灰尘的旧籍,藕色的衣裙袖口已沾了灰痕。
宋云站在门边,目光掠过满屋狼藉。
陆承宗拄着双拐,就站在宋云身侧稍前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
“这两年,光是维持现有的家业,就忙得焦头烂额。”陆承宗望着那些翻找的下人,语气淡淡的,“这些藏书一直堆在这里,也没心思梳理。你说的那本《大梵般若》,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若真在陆家,大约也只能在这儿了。”
宋云“嗯”了一声,没接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和下人们偶尔压低的咳嗽。
陆承宗忽然冷淡地笑了两声:“真没想到,昔年一个在我府上打杂的下人,如今一跃成了气候,反倒成了我陆家的倚仗。真是可笑……又可悲!”
宋云听出他话里的酸气,只是淡淡道:“倚仗不敢当。我困难之时,陆府确实为我遮过风挡过雨,有所报答也是应该的。”
陆承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能这么想就好。”
他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我也不是分不清高低之人。如今的陆府,你能看上眼的东西也不多了。剩下的这点家底,你想要什么就拿去吧。功法、产业……”
他顿住,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柳千萍翻找书册的身影,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甚至……人。”
宋云眉头微微一动,转头看向陆承宗。
陆承宗却没看他,只盯着柳千萍的背影。
她就那样弯着腰在书堆里翻找,浑然未觉这边在说什么。
午后的光落在她身上,给那藕色的衣裙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宋云沉默片刻,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陆承宗才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宋云,我只有一个要求。”
宋云侧过脸看他。
“把我儿子继业扶持起来。”陆承宗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现在只能算是半个斗师,守住家业都勉强,更别说扩张。陆府的中兴,还是得看继业!但他还小,需要一个靠山。”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涩:“前年千萍就提过,让继业认你作义父,后来这事不了了之了。“
他转过头,看着宋云,目光里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无奈:“找个时间,我让他给你磕头。你以后把他当自家的孩子看待便是。”
宋云眉头皱了起来。
陆承宗看见他皱眉,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也别嫌麻烦。这是你欠我的。”
他说完,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又抬起眼,目光越过宋云,落在柳千萍身上。
“你要是心里过得去,可以拒绝。毕竟我们现在也没法强求你。”
宋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柳千萍正弯腰从书堆里抽出一本薄册,拂去封面的灰尘,低头辨认着书名。
他心中一叹,没有说话。
“找到了!”
一个下人忽然喊了一声,举着一本泛黄的薄册站起身来。
柳千萍快步走过去接过,翻了几页,脸上露出喜色,转身朝宋云扬了扬手里的书:“是《大梵般若》!”
宋云接过书册,随手翻了翻。
纸页脆黄,边缘微卷,但字迹依然清晰。
确实是佛门功法,而且看那开篇的经义,比《禅定功》之流深奥得多。
他合上书,点了点头,转向陆承宗夫妇,拱手一礼:“多谢。秘籍既已寻到,我就先回去了。”
他迫不及待想试试这门功法,说完抬脚便要离开。
“且慢。”
陆承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云脚步一顿,回过身。
陆承宗拄着拐杖往前挪了半步:“明天再走吧。继业还没认父呢。”
宋云一愣。
陆承宗解释道:“他正在陆家庄历练,帮着打理庄务,我今早才派人去叫,最快也要明日才能回来。”
柳千萍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她看向陆承宗,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确认:“夫君,你……同意了?”
陆承宗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转向宋云:“给宋庄主安排一间客房吧。今晚就在这儿歇下。”
他说完,也不等宋云回应,自己拄着拐杖,慢慢朝门外走去。
拐杖一下一下敲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个下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