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老人迟缓地直起身来,嗓音沙哑:“客官用些甚么?”
灯影下照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
头发全白了,眼皮耷拉着,眼珠浑浊如蒙了层灰翳,每道皱纹都似被风霜反复凿刻过。
这般年纪,本该在家含饴弄孙,却还守着这间破旧店面。
李万君初时心下一动,暗自凝神探去,却未察觉到半分内力流转的痕迹,确确实实是个寻常老翁。
“劳烦切两斤牛肉,烫五壶酒,再烧条鱼,另配几样清炒时蔬。”
李万君边说边环顾四周。
屋里陈设虽旧,却收拾得齐整,木桌面上不见半点油污。
掌柜听了,嘴角牵出一抹苦笑:“牛肉……小店实在没有。
鱼倒是养着几条,客官若不嫌弃,老汉这就去灶下张罗。”
李万君微微一怔。
江湖人行走在外,哪家客栈不备着牛肉?他上前两步,追问道:“除鱼之外,可还有别的荤腥?”
老人摇摇头,苦涩愈深:“没了。”
李万君见状便不再多言,只道:“有鱼便好,劳烦老掌柜了。”
“客官客气,开门待客,本是应当。”
掌柜笑着摆上两壶清酒与几碟小菜,转身便进了后厨。
赵敏环顾四周,轻声说道:“倒是头一回见到客栈里没有肉食,只剩鲜鱼的。”
黄蓉亦觉诧异:“确实古怪。
纵是再偏僻之处,鸡鸭总该养上几只才是。”
寻常客栈往往自养禽畜,既省了采买之费,又能以新鲜滋味留住客人。
不多时,掌柜端出一盘热腾腾的蒸鱼。
鱼身雪白,缀着葱丝姜末,热气携着鲜香扑面而来,令人舌底生津。
随后他又送上两三样清炒时蔬,李万君执筷尝了一口,眼中顿时泛起光彩。
“老伯好手艺!”
他忍不住赞道,“我走过南北不少酒楼,能把这鱼做得如此滑嫩入味的,实在不多。”
赵敏细细品味,亦暗自点头。
她自幼尝遍珍馐,这般朴拙却鲜美的乡野滋味,反倒更让人难忘。
正说着,门外又走进两人。
当先是个身着白衫的年轻人,面色淡如薄纸,身后跟着一位默然不语的老仆。
掌柜迎上前问:“二位可用饭?”
白衣青年拱手一礼:“烦请随意备几样菜,再温一壶酒。”
掌柜却面露难色:“酒……方才已尽数送到那桌了。”
他指了指李万君一行。
青年闻言微怔,似是未曾料到这般情形。
“且上些小菜来。”
李万君目光掠过对方的面容,最终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那柄 ** 上。
微微一怔间,心底已明了他的来历。
——飞刀,姓李。
桌上五壶酒摆得整齐,分他一壶也无妨。
此人虽常被诟病心慈手软,却是江湖上少有的重义之人,能为知己豁出性命。
独酌终究冷清。
他抬手提起一壶,扬声道:“接着。”
酒壶凌空抛去。
那人眼睛倏然亮起,起身稳稳接住,置于案上,随即拱手相邀:“兄台可愿移步共饮?”
李万君颔首,拎起余下四壶酒走去,坦然落座。
举杯示意,仰头饮尽。
“公子气度不凡,不知可否赐教名姓?”
李万君唇角微弯:“问人名讳之前,不该先自报家门么?”
“是在下失礼了。”
对方拱手,“李 ** 。”
说罢抬眼细察,却见李万君神色依旧平静,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讶异。
他年少成名,李家“三代探花”
的佳话早已传遍江湖。
寻常人听得“李 ** ”
三字,第一念便是那例不虚发的飞刀。
如这般波澜不惊的,倒是少见。
心中对眼前人的来历愈发好奇。
“李万君。”
三字轻飘飘落下。
李 ** 眸光骤然一凝。
这名字他自然听过。
凝神望去,对面男子年纪分明较自己还轻几分,周身气息却如深潭静水,竟丝毫看不透彻。
他如今的修为,已堪与江湖前辈比肩。
“早听过公子声名,今日能与您对坐共饮,实是李某人的福气。
这杯酒,敬您。”
李万君举杯相迎,两只酒杯轻轻一碰,他便仰头将酒尽数饮下。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