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着实不快。
对这位弟媳,他所知本就不深,只晓得她产子后便独居道观修行,与胞弟段正淳情分淡薄,鲜少露面,即便皇室家宴亦从不列席。
此刻她骤然现身,竟道出段誉是段延庆之子——那他们这一行人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由?
段正淳已失一臂,血色染红半身衣袍。
身为大理国君,他竟为保全段誉性命,屈膝跪在了那叛臣段延庆面前。
这一切 ** ,皆由段誉而起。
可如今竟被告知,段誉原是逆贼之子?那么这兴师动众奔赴万劫谷的营救,岂非成了荒唐一场?
莫非此番奔波,只为铺垫这一刻的身世揭晓?
刀白凤长吁一声,嗓音微颤:“当年是我一时昏聩,妒火攻心,在天龙寺外……遇见了段延庆。”
她将旧事缓缓道来,字字清晰。
四周霎时寂然,旋即涌起低低惊议。
“镇南王妃……当真深藏不露。”
“想不到 ** 半生的镇南王,到头来替人将儿子抚育成人。”
“瞧段正淳那神情,只怕恨不得立时将刀白凤剐了。”
“自然。
如今谁不知他顶了那样一桩鲜亮冠冕。”
段正明麾下众人虽面色如铁,终是恪守身份,缄默不语。
赵敏身旁的随从却无这般顾忌,议论间语带讥诮。
段正淳虽贵为镇南王,在江湖传闻中,却是位流连风月的闲散王爷。
甚至有人戏言:若不知生父何人,大可去寻段正淳印证。
谁知这浪荡数十载之人,竟被结发妻子还以如此一击。
说来亦是苍凉讽刺。
刀白凤话音落尽,段正明面沉如墨,段延庆立在原地,眼中波澜暗涌,不知是悲是喜。
心中积郁多年的怨怼早已烟消云散,此刻他满心所系,皆是怎样弥合与段誉之间那道无形的裂痕。
段誉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苍凉,更深的是对往日轻狂的懊悔——若不曾负气踏出宫门,又何来这重重 ** ?
段正淳静立一旁,面容如古井无波,唯有那双眸子染着近乎癫狂的赤色。
他望向段誉,虽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重山海。
养育二十余载的儿子,转眼竟成了他人血脉。
他从未自诩胸怀宽广,尤其在得知段誉竟是段延庆骨肉的那一刻,往日所有牵念顷刻冰消雪融。
先前不惜以身涉险、百计营救的执著,此刻已化为冰冷的漠然,甚至暗暗盼着这孩子就此断送在段延庆手中。
二十载朝夕相伴又如何?终究不是自己的种子。
这念头如毒藤缠心,他陡然“噗”
的一声,一口鲜血凌空喷溅三尺,身形晃了晃,便直挺挺倒落在地。
玄冥二老在侧见状,眉头微蹙,得了赵敏眼神示意,俯身探指按上段正淳腕脉。
片刻后二人起身,朝赵敏禀道:“郡主,他没气了。”
死了?
段正淳身为九霄境武者,内力深湛,断臂虽致重创,怎会轻易殒命?李万君声音平淡传来:“失血过多在先,又骤闻段誉非己所出、白刀凤曾与段延庆有过露水姻缘,双重摧折之下急火攻心罢了。”
他自幼便是天之骄子,及长受封镇南王,平生未逢大挫。
一朝知晓自己一生心血竟为他人养育儿子二十载,郁气攻心,加之重伤未愈,那口气终究没能提上来。
段正淳的骤然离世,让在场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父亲!”
跪在一旁的段誉猛然抬头,脸色瞬间煞白。
玄冥二老那番话如冰锥刺入耳中,震得他浑身发颤。
尽管断臂处剧痛钻心,他还是用尽力气爬到段正淳身侧,颤抖着伸手探向父亲胸口——触手之处再无心跳,只有一片死寂。
泪水汹涌而出,他整个人伏倒在冰冷的躯体上,喉间发出野兽般的悲鸣。
白刀凤呆立原地,眼神涣散。
这结局绝非她所愿,踉跄着后退两步,几乎要扶墙才能站稳。
段正明身形如鹤掠空,飘然落在胞弟身畔。
望着那张失去血色的面容,他眼底涌起深沉的哀恸。
目光扫过伏尸痛哭的段誉时,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他亲手栽培、本欲传以江山的侄儿,竟流淌着段延庆的血脉。
而此刻躺在这里的,却是被那个男人害死的亲弟弟。
他猛地将段誉从尸身旁扯开,俯身抱起段正淳逐渐僵冷的身体。
“皇伯父……”
段誉瘫坐在尘土中嘶声唤道。
段正明背影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