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救,往后数十载的安稳岁月,将尽数浸泡在悔恨的毒液里。
他无法承受这样的余生。
他不能看着至亲之人在段延庆掌中沦为玩物。
“皇兄……”
段正淳意识尚存,模糊视野里兄长屈膝的身影令他喉头哽咽。
目光扫向一旁昏死的段誉,尤其是那空荡荡的袖管,心脏便像被铁钳狠狠拧住,疼得发颤。
段延庆确实感到了意外。
段正明当真跪下了。
这份意外迅速蒸腾,化作一股近乎颤栗的快意,冲刷着他积年累月的怨毒。
原来让一国之君屈膝,滋味如此甘美。
旁侧的李万君暗自心惊。
他未料段延庆下手这般决绝狠辣,竟直接断了段誉一臂。
对那毫无内力根基的年轻世子而言,这一刀无异于夺走了半条性命,更斩断了未来在武道之途上的一切可能。
段誉本是天赋异禀的奇才,任何武学到了他手中,都能轻易窥见精髓,仿佛天地灵气自然汇聚其身。
如今经脉残缺,躯体不全,纵使日后勉强习武,也再难登峰造极。
“我已依你所言,”
段正明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现在,放人。”
“自然要放。”
段延庆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残忍而玩味的光。
放人?他心中冷笑。
他可从未承诺,要放的是活人。
钢刀在他手中一转,寒芒骤起,直刺段誉咽喉!
“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凄厉而焦灼的女声撕裂了山谷凝滞的空气。
李万君精神一振,真正的戏码,此刻方才拉开帷幕。
众人惊愕回首,只见一名白衣妇人疾步而来,容颜虽染风霜,却依旧能辨出昔日的绝代风华。
她一眼便瞥见段誉的惨状,身形猛地一晃,痛楚之色瞬间淹没了眼眸。
来者正是段誉生母,白刀凤。
段延庆动作一顿,眉头紧锁,警惕地打量着这不速之客:“你是何人?”
段延庆的目光在白刀凤脸上停留片刻,某种难以言说的熟稔掠过心头,却又如水中月影般无法捉摸。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面孔。
李万君静立一旁,心中了然。
多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重伤的段延庆双目模糊,怎会记得与他有过一夜纠缠的女子是谁。
段誉此时悠悠转醒,视线尚未清晰,先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悬在头顶。
他猛地瞪大双眼,惊恐地望着持刀的段延庆。
刀锋将落之际,白刀凤紧闭的双唇骤然松开,那个埋藏半生的秘密终于破土而出。
她再顾不上许多,颤抖着念出十六个字:
“天龙寺外,菩提树下,化子邋遢,观音长发。”
话音落地,她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抽去了全身气力。
这十六个字如惊雷炸响在段延庆耳边。
尘封的记忆轰然洞开——那年他遭人毒手,被弃于天龙寺外的荒沟。
濒死之际,恍惚看见白衣女子踏月而来,他以为遇到了救苦救难的观音。
那时他万念俱灰,本想就此了断,那女子却温柔相待,与他共度一夜春宵。
正是这片刻温存,点燃了他求生的火焰。
伤愈后他苦修武艺,将昔日仇敌一一清算。
这些年他从未停止寻找那位女子,却始终杳无音信。
此刻望着白刀凤,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竟是她?
感激与情愫交织成网,将他牢牢缚住。
她此刻出声阻拦,究竟何意?一边是魂牵梦萦的旧人,一边是筹划多年的复仇大计,他竟陷入两难。
刀身在半空微微震颤,终究没有落下。
白刀凤现身的那一刻起,段延庆的呼吸便微微乱了。
待她话音落下,他手中那柄染血的长杖竟在半空凝滞了一瞬。
旁观的赵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眼底掠过不解——当初她之所以选中段延庆,看重的正是他行事狠绝、从无犹疑的性情。
如今,怎会因几句寻常话语便方寸大乱?
她侧首望向一旁的李万君,却见他神色平静如常,仿佛眼前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赵敏按捺不住心中疑云,低声问道:“你看上去毫不意外。
那女子所言,究竟是何深意?何以能撼动段延庆至此?”
李万君不紧不慢地执起茶盏,浅啜一口。
“若我说,段誉实为段延庆的亲生骨肉,你可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