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神色明灭不定,赵敏轻启朱唇,声音如冷泉击石:“不必多虑。
玄冥二老自会择机助你一臂之力。”
段延庆深深一揖,姿态比先前更恭谨三分:“延庆……谢过郡主。”
众人散去后,赵敏独留李万君,引他入内室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盏清茶。
“这般布置,你怎么看?”
赵敏问。
李万君静默片刻,方缓声道:“你从汝阳王府调来的这些人手,应付段正明的亲卫乃至天龙寺的僧人,确实足够了。”
“未必能取他们性命,但足以绊住手脚,令其无暇分心援助段正明与段正淳。”
“趁着这空隙,有玄冥二老相助的段延庆,对上段氏兄弟应当能占几分先机。”
李万君心下亦觉赵敏筹划周密,几乎滴水不漏。
然而她终究漏算了一处——在真正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任何机巧谋算都如薄冰遇火,顷刻即碎。
“但若……段正明那边,藏着一位已臻大逍遥之境的高手呢?届时你这番心血,恐怕只会化作泡影。”
赵敏听罢,眉尖微蹙。
这情形她并非未曾想过,却终究自行排除了。
据她所探,无论大理皇室还是天龙寺内,皆无踏入大逍遥境界的人物。
倘若真有,她这一切布局,便如纸糊的楼阁,一触即溃。
“大逍遥境的强者,岂是路边野草般寻常?他们那边,至多不过扶摇境巅峰罢了。”
李万君摇头,端起茶盏轻吹氤氲:“你忘了当日潜入天龙寺 ** 武学时,在那禅院中气息全无的老僧么?”
赵敏一怔:“你是说……枯荣?”
据她先前探查的消息来看,那人修为不过停留在扶摇境巅峰。
她此番调来的人手,若周旋得当,足以将他牵制住。
“正是。”
李万君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此人修的是《枯荣禅功》,每经历一次假死,功力便增一层。
那日我察觉他的气息,已至扶摇境圆满。
想来此番苏醒,禅功已成,踏入大逍遥境也是顺理成章。”
赵敏心头一沉。
若枯荣和尚当真突破至大逍遥境,她此行的胜算,顷刻便跌至三成——除非李万君愿意出手相助。
可李万君并无帮她的理由。
他们之间,还悬着一场未结的赌约。
她眼波微转,含怨睇了他一眼:“你既早知这枯荣和尚是我计划中的变数,当日在天龙寺,趁他未假死时,就该让我一刀了结他。
如今说这些,却是迟了。”
李万君徐徐饮了口茶,茶香在唇齿间悄然弥漫。
他嘴角浮起一丝淡笑:“所以,你现在打算认输么?”
“绝无可能。”
赵敏别过脸,声音虽轻,却透着执拗,“无论如何,我总要试上一试。”
心下虽纷乱如麻,但她决计不肯就此罢手。
只是对手若真有大逍遥境的修为,原先的布置便需重新斟酌。
此番调来的皆是汝阳王府精锐,折损不得。
李万君不再多言,只在一旁悠然品茶,仿佛只是个局外观戏之人。
赵敏俯身案前,对着铺开的地图凝神思量,时而以指尖轻点某处。
片刻后,她唤来玄冥二老,将调整后的方略一一交代下去。
李万君静观半晌,渐觉无趣,遂起身踱出门外。
信步闲行间,竟不觉走到关押段誉的那间暗室门前。
他轻推门扉,里头立即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动静。
室内无窗,仅在壁间凿出数个气孔,光线幽晦,空气里渗着些许潮湿的土腥气。
李万君抬眼望去,只见段誉慌张从地上爬起,踉跄躲到墙角,背对门扉蜷作一团,身子止不住地轻颤。
李万君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笑意——这孩子怕是听见开门声响,便以为是段延庆又来了。
昏黄光线里,少年瑟缩在角落,听见门响便是一颤,仿佛惊弓之鸟。
来人没有立时喝骂,他才敢缓缓转头,眯着眼辨认半晌——不是那个面目狰狞的瘸腿恶人,终于长长舒出一口堵在胸口的浊气。
这些日子,他每日咽下发馊的残羹,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青紫交错,竟寻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肉。
自小长在锦绣堆中,何曾受过这般苦楚?此刻蜷在这阴湿之地,听着夜鼠窸窣,才惊觉往日厌弃的宫墙深院何等可贵。
当年捧读佛经时生出的妄念——要渡世人、劝善止恶——如今想来,不过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痴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