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发虚,带着不自觉的哀求。
眼前人眉目清朗,全无段延庆那副凶戾模样,瞧着便觉可信。
他却想岔了。
李万君从不以善人自居,行事只随心意而动。
这少年的恳求落在他耳中,不过一阵无关痛痒的风。
非亲非故,何必伸手?此番随赵敏入这万劫谷,本就是为看一场段家的热闹戏码。
缺了这位金贵的世子,戏台子还怎么搭得起来?
“急什么。”
李万君唇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明日自然有人来接你。
到那时,段延庆怕是要为这几日的‘款待’悔青肠子了。”
少年眼里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还要再熬一夜?此刻每寸光阴都像钝刀割肉。
想他堂堂大理国储君,往日卧锦衾、枕玉簟,何曾与鼠蚁虫蟑同宿过这般肮脏地界?连日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一身骨头早被冷硬的石板硌得生疼。
关于是否会有人来救自己,段誉心中早已有过盘算。
身为镇南王世子,他的失踪必然震动朝野。
更不必说,当今圣上待他向来亲厚,私下里曾多次提及将来要将江山托付于他。
此时他骤然下落不明,恐怕举国上下都已掀起寻人的波澜。
想到这里,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厉。
倘若此番能逃出生天,段延庆加诸于身的种种折磨,他定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至于那些佛经典籍里所说的感化恶人、慈悲为怀的道理,不过是未经世事的少年人一厢情愿的幻梦罢了。
连日来的苦痛早已将他过去所学的圣贤教诲冲刷得干干净净。
李万君在屋里打量他片刻,便转身出了门。
刚踏出门槛,却迎面遇上了段延庆。
两人皆是一愣,显然都没料到会在此处照面。
段延庆朝他略一颔首。
他们之间交谈寥寥,但段延庆见李万恒常随侍于赵敏身侧,心中便将其视作赵敏的亲信。
此刻李万君出现在这里,倒也不难理解——想必是奉了赵敏之命,前来探看段誉的状况。
李万君并未多言,径自转身离去。
可走出不过十余步,他忽然驻足,面上浮起一缕难以言喻的神情。
身后的木屋中又一次传来凄厉的哀嚎,宛如待宰牲畜的嘶鸣。
折磨段誉这件事,段延庆似乎从未厌倦。
不仅如此,他每日翻新花样,手段层出不穷。
李万君越来越好奇,当有一天段延庆知晓段誉竟是自己的骨血时,那张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翌日,正是赵敏与段正明约定相见之日。
万劫谷一处视野开阔的山丘上,已安置好两把座椅。
赵敏与李万君各坐一方,手边小几上还温着两壶清茶。
在此处等候即将上演的纷争,恰能将全局尽收眼底。
李万君神色平静地端起茶盏,轻轻吹散热气,浅啜了一口。
风掠过林间,带起沙沙的声响。
赵敏静立在谷口,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绣纹。
她面上瞧着平静,眼底却凝着一层薄冰。
枯荣之名,如重石悬心。
纵使她已将手中棋子再三挪移,布下层层应对,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依旧挥之不去。
此刻她所愿,不过是让代价轻些,再轻些。
若能借那被缚的青年,引动段氏兄弟与那段延庆生死相搏,尤其是将那位身着龙袍的留下,今日之局才算不亏。
玄冥二老一左一右,如两尊沉默的雕像守在她身后,目光鹰隼般巡弋着四周每一寸草木的摇曳。
不远处的青石上,段延庆盘膝闭目,铁杖横于膝头,宛若泥塑,唯胸口几不可察的起伏证明这是个活人。
而他脚边,便是段誉。
粗砺的麻绳深深勒进他的衣衫,头发蓬乱如草,脸颊唇边尽是青紫污痕,一身锦袍已褴褛不堪,沾染着泥泞与说不清的污渍,靠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酸腐气。
若非知晓其身份,只怕人人皆要将他当作路旁奄奄一息的流民。
日头渐高,谷中光影偏移。
众人已在此静候了近一个时辰,午时的寂静即将被打破。
李万君眉梢忽地一挑,低声道:“来了。”
话音才落,谷外远处便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林间的宁静。
***
临近万劫谷,段正明一行人勒马而下。
从李万君与赵敏藏身之处望去,来者人数寥寥。
段正明龙袍在身,步履沉稳,身后仅跟随着数名精悍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