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如冷水入沸油,观礼的江湖客顿时炸开了锅。
“方才那人竟是青海一枭?”
“怪不得出手那般阴毒!”
“左盟主此举何意?邀我等前来观礼,却暗中布下这等杀招对付五岳同门,未免太不光彩!”
议论声浪起伏间,各派掌门神色各异。
定逸师太垂目捻着佛珠,指节微微发白;莫大先生胡琴不知何时已横在膝头,枯瘦的手指虚按着弦;岳不群端坐如松,面色温润如常,唯有袖中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关节——这个动作极细微,却逃不过李万君眼角余光。
左冷禅立在台前,玄色大氅在山风里纹丝不动。
他目光扫过台下横陈的尸身,又缓缓抬起,与李万君视线相触。
那眼神里没有惊怒,反倒像深潭水面,映着天光却不见底。
“小兄弟这话有趣。”
左冷禅开口,声调平稳得惊人,“青海一枭恶名昭著,左某岂会与这等人物有牵扯?今日嵩山聚义,天下英雄皆可为证,此人混入人群行凶,分明是要搅乱会盟,离间我五岳剑派。”
他向前踏了半步,玄氅下摆荡开凌厉弧度:“倒是小兄弟——方才出手之迅捷,剑路之奇诡,左某行走江湖三十载竟从未见过。
不知师承何处,又是受何人指点,在此紧要关头‘恰好’救了天门道兄?”
话锋转得险峻,无数道目光再度聚向那青衫少年。
李万君却笑了,笑得眉眼舒展,仿佛听见什么趣事。
“左掌门这手反客为主,使得漂亮。”
他随手拂了拂衣袖,像是要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是江湖人都长着眼睛。
青海一枭方才步步紧逼,招招皆指向天门道长要害,台上各位掌门无人阻拦——等他要下 ** 时,倒是我这个无名小卒坏了事。
这 未免太巧,巧得像戏台子上排好的折子戏。”
“放肆!”
嵩山派席间一名黄面汉子拍案而起,“盟主面前岂容你信口雌黄!”
李万君看都不看他,只望着左冷禅:“是不是信口,左掌门心里最清楚。
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今日会盟,原是要商议五岳并派共抗 ** 。
如今 ** 未至,五岳剑派自己倒要先见血光——这盟,究竟还要不要结?”
最后一句问得轻,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天门道长此时已缓过气来,铁青着脸按住肩头伤口,嘶声道:“左冷禅!你今日若不将此事说清楚,我泰山派就此下山,这盟不结也罢!”
衡山莫大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胡琴弦上漏出一缕颤音:“江湖 ** 恶啊……好好的并派大喜,闹成这样。”
一直沉默的岳不群此时终于起身。
他走到台前,朝四方团团一揖,姿态儒雅从容:“诸位稍安。
左盟主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此事必有误会。
依岳某之见,不若先将青海一枭尸身收殓查验,看看有无线索。
至于这位少侠——”
他转向李万君,笑容温和如春风:“少侠救下天门道兄,五岳剑派皆感大德。
只是眼下情势纷乱,少侠若愿暂且歇息,容我等厘清原委,方不负今日会盟本意。”
话说得圆融周到,却将李万君轻轻推向场边。
少年眉梢微挑,心道这岳先生果然比左冷禅难对付得多。
他也不争,退后半步倚在柱边,一副“你们且演,我看着”
的姿态。
山风卷过封禅台,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日头不知何时偏西了些,将众人影子拉得斜长,交错叠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张无形巨网。
左冷禅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又掠过各派掌门神色不一的脸,忽然朗声长笑:“好!既然有人疑我左某,那便查!费彬,你带人详验尸身,一寸肌肤都不可放过!陆柏,封锁下山要道,会盟未毕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山!”
令下如山,嵩山 ** 应声而动。
台下江湖客面面相觑,隐隐觉得今日这嵩山,怕是上得来,不好下去了。
李万君抱臂看着这一切,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击。
他望见定逸师太身后,仪琳小尼姑正偷偷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望见岳不群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时袖口露出一截白皙手腕——那肤色白得过分,几乎不见血色。
远处山道尽头,暮云正悄然聚拢。
封禅台上,一场更大的风雨,已在弦上。
李万君的话如同巨石投入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