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申请表背面那行字，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秦淮茹。
这个女人，总能用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自己撞到枪口上来。
他没有把文件合上，也没有叫通讯员送回去。
他拿起桌边的电话，摇了摇手柄，等接线员接通后，用一种平稳的语调开口。
“喂，工会吗？我技术科赵奇峰。麻烦李大姐等我一下，我这边有个文件需要当面核对，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将那张散发着怪味的“诊断证明”和申请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然后驱动轮椅，朝办公室外面走去。
技术科里的人看见新来的副科长亲自出门，都有些好奇，但没人敢多问。
……
工会办公室里，秦淮茹正坐立不安地等在长凳上。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按理说，技术科那边就是走个过场，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
李大姐倒是很热情，还给她倒了杯热水。
“你别急，估计是科里忙。赵科长人很好的，他不会为难你的。”
赵科长？
秦淮茹的心咯噔一下。哪个赵科长？
她正想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赵奇峰驱动着轮椅，不急不缓地滑了进来。
他一进来，秦淮茹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怎么会是他？！
赵奇峰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工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坐在轮椅上，但那股子沉稳的气场，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他像是没看见秦淮-茹一样，径直来到李大姐的办公桌前，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
“李大姐，忙着呢。”
“哎哟，赵科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李大姐赶忙站起来，“这点小事，您打个电话就行，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应该的。”赵奇峰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正好，秦淮茹同志也在这。”
他终于把视线转向了秦淮茹。
那道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秦淮茹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一样，从里到外都是冷的。
“秦淮茹同志的这份申请，我看了。”赵奇峰不紧不慢地抽出里面的文件，“情况确实很困难，我们厂，对于有困难的职工家属，一向都是要尽力帮助的。”
秦淮茹听到这话，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但是，”赵奇峰的话头转了，“正是因为要帮助，所以我们才更要负责。不光要对职工负责，也要对我们厂的集体财产负责。”
他把那张“诊断证明”推到李大姐面前。
“这份诊断证明上说，秦淮茹同志胎像不稳，需要休养和补充营养。这可不是小事，关系到两条人命。”他的语调变得严肃起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也为了让厂里能更精准地提供帮助，我建议，请咱们厂医务室的医生，再给秦淮茹同志仔细检查一下。如果情况属实，需要什么营养品，需要怎么休养，让医生开个详细的单子。我们技术科，全力支持，该批的条子，我第一个签字。”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冠冕堂皇。
李大姐听得连连点头。
“赵科长说得对！是我糊涂了，考虑不周！就该这样！”
秦淮茹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去医务室检查？
那不就全完了！
她的腿肚子开始发软，脑子里嗡嗡作响。不行，绝对不能去！
她那点压箱底的本事，又使了出来。
“呜……”秦淮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赵科长……我……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哽咽，听起来可怜极了。
“我一个寡妇，拉扯着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婆婆要养，我容易吗我？我就是身子不舒服，想给家里讨口活路，你怎么能这么糟践我……呜呜呜……东旭啊，你死得好惨啊，你睁开眼看看吧，人家当官了，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就差满地打滚了。
要是换了别人，可能早就心软了。
可她面对的是赵奇峰。
赵奇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
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一点点的波动。
他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跳梁小丑，在费力地表演着一出滑稽戏。
他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心慌。
秦淮茹哭着哭着，自己都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