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万里云”酒楼那块金漆斑驳的招牌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浑浊的水沫。
这座酒楼,乃是美洲致公堂的堂口重地。
往日里人声鼎沸,推杯换盏间尽是江湖豪气,今时今日,却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屋内桐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三楼雅间。
正座之上,一人端坐。
此人年约三十四五,板寸短发,根根如铁刺般直立,气温明明还在十度以下,上身却仅着一件单薄白褂,肌肉将布料撑得棱角分明,隐约透出胸前背后那密密麻麻的洪门刺青:
苍龙盘背,猛虎下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眶上一道蜈蚣般的刀疤。
这道疤从眉骨斜劈入鬓角,没让他显得狰狞,反倒添了几分历经生死的狠戾与威严。
他便是美洲洪门致公堂盟长,黄三德。
洪门在美洲分布较广,为了区分各地区洪门,洪门便根据所在地区,进行了划分,而旧金山这里的洪门便叫致公堂。
黄三德手里盘着两枚早已包浆的核桃,咔哒咔哒的摩擦声,成了屋内唯一的动静。
“水养,账面上的银子,还能撑多久?”黄三德并未抬头,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金属般磁性。
坐在左侧的新服大佬钟水养,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却迟迟落不下去。
钟水养,虽然和黄三德年龄相差无几,但论资历可比黄三德还要老,是黄三德的引荐人。
新服,即心腹,核心管理机构内八堂的职称,是龙头的心腹智囊,只有为洪门立过大功者方可担任。
他叹了口气,将笔搁在砚台上,轻抚胡须:“龙头,在这个月之前,咱们还能勉强维持。但最近……也难。”
钟水养指了指桌上那一叠发黄的信纸:
“清妖那边的‘猎狐’手段越发下作了。
朝廷对天地会党徒的绞杀令已经传到了海外,不仅咱们国内的兄弟被株连,就连这边的商路也被卡脖子。
那些个依附咱们的商户,三天两头被莫名其妙的官司缠身,或者是被流氓骚扰,不用想也知道是那边搞的鬼。”
“除了这个,还有更头疼的。”
坐在右侧的一条壮汉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颤。此人正是致公堂坐堂大佬(坐堂:龙头助手,负责日常事务),年轻气盛的司徒美堂。
与黄三德一样,是洪门中"武艺高超,爱憎分明"的代表人物,还是社牛一枚,也是黄三德"注重结识各方华侨领袖"的伙伴。
他剑眉倒竖,满脸怒容:“那帮打着‘三合会’旗号逃难来的烂仔,简直就是一群饿狼!当初看在同气连枝的份上,咱们致公堂给了他们‘义兴会’的名头,让他们在码头讨口饭吃。
结果呢?
这群扑街不服管教,这几天又跟当地的帮派火拼,惹了一屁股屎让我们擦!”
黄三德手中的核桃猛停。
他抬起头,完好的右眼深邃如潭,扫视过面前的两位左膀右臂。
“真是多事之秋啊。”
司徒一愣:“可现在不是已经春天了吗?”
黄三德:“……美堂,这个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
司徒美堂小嘴一撇,“哦”了一声。
桌案的一角,压着几封尚未拆封的急报,信封上沾着干涸的血迹。
“黑龙会那边,鬼冢放出话来,说咱们洪门是旧时代的余孽,迟早要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司徒美堂咬着牙,腮帮子鼓起,“盟长,只要你一句话,我今晚就带齐兄弟,去平了他们的道场!
老子这双拳头,早就想尝尝东洋人的血了!”
“糊涂!”黄三德轻喝一声。
若是以前,黄三德自然不怕。
致公堂暗劲好手不下十位,明劲武师也有半百之数,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但现在,人心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阴雨,神色萧索。
“攘外必先安内,国内局势动荡,新兴的革命党要‘驱除鞑虏’,咱们要‘反清复明’,口号虽有相通,但毕竟不是一路人。
再加上钱粮短缺,下面那帮新来的‘义兴会’又是一群只认钱不认人的主,若是此时跟黑龙会全面开战,胜负难料啊。”
说到此处,黄三德不禁抚摸着脸上的刀疤,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远在黑石镇的师兄黄飞鸿。
黄飞鸿并非直接的洪门成员,但其家族在洪门中地位显赫,甚至可以说,是洪门世家。
年轻时的黄飞鸿,只是负责佛山西樵水域航运的小打手,后来逐渐成为洪门大红棍。
红棍,按照小说叫法,也就是客卿,大红棍,就是指一个地区挂靠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