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清楚,这屋子能稳稳当当立住脚,全靠这个女人——
没了她,再阔的宅子,也像缺了灶膛的锅,凉透了心。
长生爹被念得耳朵发烫,赶紧岔开话头:“行啦行啦,别啰嗦了!小师傅今儿还捎回一篓螃蟹呢,快拾掇干净,晚上他亲自下厨。”
“陆渊说这蟹黄肥、膏厚、甜得掉渣。咱从前饿急了才摸几只垫肚子,哪尝得出滋味?”
“今儿托他的福试试看,真香,往后咱也常摸些回来——孩子长身子,缺不了这点海味。”
“还有刚捞的青虾,嫩得很,待会儿掐点野葱爆炒,油星一溅,满院都是鲜气。都说虾肉养人,咱虽不会做,可心意到了,营养也就跟着进了娃们肚里。”
陆渊没再听下去,转身钻回自己那间小窝棚。衣裳沾了泥点子和水渍,得换一身。
平时他总自己浆洗,今儿衣服只示威潮带灰,本想着浸水搓两把就行。
长生见他捧出换洗衣物,抢步上前接过来,仰脸问:“师傅,您这是要自个儿洗?往常不都是我包揽的吗?莫非……嫌我手笨,洗不净?”
“您放心,我洗得仔细,泡、搓、拧、晾,样样不马虎。这衣裳本就不脏,拿河水涮涮,晒干照样挺括。”
陆渊本就图个省事,见他接得利索,便点点头,转身回棚。
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册《新纂丹诀》,纸页微黄,边角已磨得发毛,摊开便读了起来。
长生洗完衣裳,抖开褶皱,一件件挂上院中晾绳,又踮脚抚平每一道折痕,才轻手轻脚踅回窝棚。
见陆渊倚在草席上凝神看书,便悄悄点亮一支蜡烛,火苗一跳,屋里顿时亮堂起来。
六十一
“师父,这棚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您下次看书,可真得点上蜡烛——再这么熬下去,眼睛非伤了不可!再说,您这些书摞得比人还高,字字句句都透着学问气,您却还攥着书卷一个劲儿啃,真叫人佩服。”
“可话又说回来,书里写的,终究是别人嚼过的馍。对您兴许没多大用,但若真想把丹火炼熟、把药性吃透,光看可不够,得亲手烧炉子、试火候、辨药香才行啊!”
陆渊听得一怔,没想到长生竟能咂摸出这层意思,便抬眼望他,语气也松了几分:
“嘿,这话倒不糙,还真扎在点子上!不过你得明白,咱们炼丹这一行,向来靠的是手底下的活儿——火候一抖、药粉一撒、丹液一凝,全是心尖上长出来的功夫。书上写的,顶多算个引子,图个大概罢了。”
“再者,炼丹这事,天生要讲灵性。我不晓得你骨子里有没有这股子劲儿,可只要你肯跟我扎下根来,我保准给你垫出一条路来!退一万步讲,你跟在我身边,吃亏了没有?”
“咱爷俩在这棚子里,热汤热饭、有说有笑,不比外头强?可往后,你得把筋骨抻开、把心神铆住,好好练功。”
“不然我费这么大劲把你弄进巨灵镇,岂不是白搭?这儿一日吐纳,顶得上外面两三日苦修,机会摆在眼前,你若抓不住,可真就辜负了自己这副身子骨!”
“再想想,若没外门长老引荐,你如今还在泥地里打滚呢——跟那些家常孩子一样,灶台边帮工、田埂上放牛,哪来的丹炉、哪来的药香?你爹出事那会儿,你自己又做了什么?”
陆渊这话,不是敲打,是提灯。
他不想让长生总被柴米油盐绊住脚,更不想看他白白糟蹋这份心意。
当初收他进门,一是瞧中他眉宇间那点清亮灵根,怕放出去埋没了;二来,两人碰面时那一瞬的默契,像老树逢春,他自己心里也认了这份缘。
换作旁人,以陆渊这脾气,早甩袖子走人——从不低头,也不收徒。
如今破例,等于是往肩上压了担子,可这担子沉归沉,却压得踏实,压得熨帖,压得他心头泛甜。
唐僧听完,胸口一热,全明白了:师父不是拿话压他,是在教他怎么把炼丹这事,从纸面落到掌心,从念头变成火候。
那些话,字字钉进脑里,再没往外蹦过。
这时,唐僧娘已备好午饭,在院外唤他俩入席。
两人踏进饭堂,桌上早已摆得丰盛:刚捞的活鱼卧在青瓷盘里,按陆渊教的法子蒸的螃蟹油亮喷香,另炸了一碟金红酥脆的大虾。
陆渊扫了一眼,暗道:这顿饭,够味儿!
今儿螃蟹肥,虾肉弹,孩子们围坐一圈,笑闹声不断。
可螃蟹壳硬刺多,小家伙们笨拙扒拉半天,只啃出几星碎黄。
陆渊便挽起袖子,慢条斯理拆了一只:掀盖、剔膏、挑黄、剥腿……动作利落又耐心。
秋蟹正盛,个个拳头大小,膏满黄厚。
母蟹的橙黄绵润如脂,公蟹的脂膏丰腴似雪,鲜得直往喉咙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