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而自问:拼死修炼,究竟图个什么?争那一口气?抢那一点名?若连一个能唤他一声“阿渊”的人都没有,纵有通天本事,也不过是握着一把冰凉的刀,砍向虚空罢了。
十几岁的少年,眼神却沉得像枯井。若非尝过太多冷,怎会早早生出这般苍凉?
他望着长生一家絮絮说话的模样,喉头微微发紧。
那些被风沙掩埋的旧事,又浮上来:漏雨的瓦房、母亲熬糊的粥、父亲修犁耙时哼跑调的小曲……那时穷,可暖意是满的。
可如今,山河改换,故园杳然。
他比谁都清楚——回去的路,早在踏入这方天地时,就被彻底斩断了。
与其在遗憾里枯坐,不如攥紧当下。只要手还能握剑,脚还能迈步,路,就还在脚下。
想通了,陆渊嘴角一松,笑意便自然地漫开。他抬步上前,声音轻快地朝长生父亲道:
“师兄,身子舒坦些了吧?今儿气色可比昨日亮堂多了!照这势头,再养几天,准能跟我进魔幻森林打野物!”
长生父亲本还撑得吃力,一听这话,朗声大笑起来,伸手拍着身旁空位:
“师弟来啦?快坐快坐!长生这孩子,在你那儿,可还算懂事?”
“要不这样,以后有啥难处你直说,我替你出头,绝不手软。承蒙挂念,这条命本就是你救回来的,我记着呢。”
“眼下身子骨确实好多了。你也知道,我可是这个家的主心骨——自打躺下那天起,我反反复复想了许多。”
“起初真没当回事,谁在魔兽肚子里搏命能不挂彩?可万万没想到,就这一伤,竟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现在回想起来,脊背还发凉。”
陆渊看得分明:长生的父亲从前是个敞亮汉子,一跺脚地都颤,如今却被连番重击压得肩膀微塌,眼神却未浑浊。
一边是血脉至亲,一边是妻儿老小,他硬是咬着牙,在夹缝里稳住了心神。
换作旁人,早被磨得形销骨立、魂飞魄散;而他,眼底那簇火苗,始终没熄。
一个家,只要顶梁柱心里还烧着这把火,哪怕眼下吃糠咽菜、屋漏偏逢连夜雨,将来也定能撕开云层,一跃冲天。
所以陆渊觉得,眼下帮衬他们,不过是举手之劳,顺手积德罢了——况且,这会儿递过去一根柴,等日后烈焰腾空,那暖意自然回扑到自己手上。
他信这一家子早晚翻身。
不为别的,单看他们待人接物的诚恳劲儿、对长辈的孝敬劲儿,就知根正苗壮,错不了。
陆渊笑着从储物戒里取出几样日用物件,递到长生父亲面前:“师兄,这些先拿去用。您身子一利索,长生早跟我提过。”
“您若真想搬去我那边的药园住,随时来。总比守在这儿强——我知道,这儿的一砖一瓦,都扎心。”
“别再硬撑了。人活一世,要闯的关隘多着呢,这点风浪,不过小石子硌脚罢了。跨过去,前路由你踏,由你选。”
“您只管把心揣回肚子里。再瞧瞧身边这几个孩子——眉眼清亮,手脚勤快,哪个不是让人一眼就喜欢的?他们都盼着您早点站起来呢。”
“您安心养着,等能下地走动了,就挪过去。我那儿灵气足、药材全,养伤,准比这儿快。”
长生早已把陆渊这边的情形一五一十讲透,父亲听得分明,半点不疑。
望着陆渊忙前忙后的身影,他心头滚烫,又酸又暖。
这段日子遭的冷眼、受的委屈太多,心都快结了茧——连最亲的人都能转身离去,何况一个外人?
可陆渊偏不,这份情,他默默刻进了骨头里。
陆渊见该送的送了、该说的说了,又陪父亲闲话几句,便转身回了药园。
园子早被长生收拾得井井有条,陆渊如今除了打坐练气,倒真闲得能数蚂蚁搬家。
本想试着炼几炉丹,可心里清楚:自己能用的,唯有一缕传承来的真火,其余手段尚欠火候。
眼下最该做的,是补上短板。
外门藏书阁浩如烟海,专讲炼丹的典籍堆成山——而内门那些“萌新入门课”,压根没这门道。
明天若无琐事缠身,他打算一头扎进书堆里,把炼丹的根子,一寸寸摸透。
二十一
所有高阶攻法与秘传技艺,都得等他踏进内门才能正式修习——那是内门弟子专属的课业,外门弟子连边都摸不着。
眼下对陆渊而言,一切资源、权限、真正能上手的修行门径,全得等跨过那道内门门槛才肯向他敞开。
他也清楚,急不得,半点强求不来;可该备的功课,他绝不能含糊。
若连这点准备都不做,真进了内门,怕是连炉鼎朝哪边开火都分不清,彻底成了睁眼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