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丹,是陆渊随身压箱底的“清穹散”,专克百毒,连尸蛊瘴气都能压住三分。
用在长生父亲身上,简直如拿重锤砸蚁穴——本以为是棘手重伤,结果细察之下,不过是一只赤尾毒蛛咬破了手背,伤口浅得几乎不见血。
更奇怪的是,陆渊早先给过一副祛毒养筋的方子,按理不该恶化至此。
长生母亲一直蹲在灶边听着,听见要热水,早已拎着铁壶奔进来,壶嘴还冒着腾腾白气。
陆渊接过壶,轻轻揭开缠在伤手上的脏布条——只一眼,他就顿住了。
原来那张方子确实对症,可不知怎的,伤口旁竟又冒出一道细小的裂口,针尖似的破皮下泛着青白,陆渊凑近细瞧,眉头一皱,抬眼问长生:
“长生,你瞧瞧你爹这处新伤——我开的方子早该起效了,原先那道口子都结痂了,可这旁边怎么又添了一道?你仔细辨辨,到底什么来路。”
长生也愣住了。
父亲前日还精神了些,能喝下半碗粥,可今早掀开绷带,那新伤却像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盘在旧疤边上。
他转头望向母亲,声音发紧:“娘,这伤……您知道吗?”
母亲一见,脸色霎时惨白,手指抖着按住胸口,怔了半晌才咬牙开口:
“前两日你小叔来过,说要替你爹换药。我哪会防着亲兄弟?药罐子、纱布、连那瓶金疮散都交给他了。”
“可谁能想到……你爹从那天起就一日弱过一日!如今看来,分明是他们家在药里动了手脚!我这就找他们讨个说法去!”
话音未落,人已迈步往外冲。长生一把攥住母亲的手腕,力道沉得让她顿住脚。
“娘,您现在去,谁信您的话?小叔一张嘴,三句话就能把您钉成泼妇。”
“再说,小时候他们怎么当面笑、背后啐的,您真忘了?眼下要紧的不是吵架,是活命——您先把心稳住,咱们得盘算往后怎么熬过去。”
母亲被儿子拽得站定,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丈夫是她顶梁柱,是她撑起这个家的天与地。
可眼前几个孩子瘦伶伶立着,衣襟洗得发毛,小妹还赤着脚,脚踝上沾着泥灰——她喉头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从前日子虽不宽裕,但长生爹箭术准、山林熟,猎来的獐子野兔总能换回米面油盐;老宅那边虽嫌他们这一房寒酸,好歹面子上过得去。
如今倒好,天塌了一角,长生肩头压着千斤担,母亲也熬得眼窝深陷、鬓角飞霜。
这时陆渊已利落地清完伤口,又用温水擦净长生爹手背和颈侧的旧药渍,直起身道:
“长生,你爹这身子骨,正在往上走。但你们一家子再困在这老屋,怕是养不回元气——潮气重、蚊虫多,他经不起反复折腾。”
“不如等他再缓两天,你就去药园子西边空地上搭个结实些的棚子。你们搬过去住,你每日省得来回跑,我也放心。过几日我便要启程,往后药园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你爹身子骨底子还在,等缓过来,劈柴、翻土、看守晾架,样样都能干。你们兄妹几个手脚勤快些,种药、晒药、分拣药材,慢慢就能自食其力。”
长生听懂了——这是陆渊悄悄塞给他们一家人的活路、安身的屋檐。
他二话不说,一把拉过妹妹,“扑通”跪在泥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陆渊急忙扶他起来,掌心按在他肩上,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日子是人一口一口嚼出来的。你爹当年能单枪匹马闯黑松岭,现在这点坎儿,真压不住你们一家子。”
“你摸摸自己骨头,再看看你爹的手——那茧子厚得能刮铁!这点难处,不过是块绊脚石,踢开就是了。”
“等他能坐起身,你们就跟着他学辨土性、看苗势;我教你的那些草药名、识药诀,别光记在耳朵里——往后药园子就是你们的田,也是你们的命。”
“你不妨带着弟弟妹妹一道进山采药,卖给门派药堂,家里能多添几两银子——那些灵草,可都是抢手货。”
陆渊话音刚落,便从储物戒中取出几袋白米、一捆风干腊肉,还有一小坛酱菜,一并塞进长生手里,语气平淡:“别这么盯着我瞧,算借你们的。等手头宽裕了,一分不少,原样还我。”
可话音未落,长生一家已齐刷刷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陆渊师傅,您这话是怕我们心里过意不去,才故意说得轻巧。可您该明白,我是谁。”
“这份恩情太重,压得我脊梁都直不起来——只求您受这一拜,我们心里才踏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