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管下令:“盯紧秦营动静!”——于是底下兵卒就拿命去盯,而将军们围炉烤肉,炭火噼啪作响。
“狼烟起,江山北望……”
一声高亢的唱腔,猝不及防划破夜空,从秦军营中奔涌而出。
这……是秦军军歌?听说还是秦帝御笔所填!
都什么时辰了,不歇息,反倒放开嗓子吼上了?
几个巡夜的金兵僵着脖子,费力扭头望去。
只见秦营篝火熊熊,蒸腾的热气竟把未落的雪花都化成了雾。
营帐之间,秦兵三五成群围坐火堆,拍腿击节,声震四野。
那歌声是千人齐吼,吼得热血沸腾;可传到金兵耳中,却听得脊背发凉,手脚发麻。
“堂堂大秦,要让四方来贺!!”
……
最后一句炸开时,整座夜空仿佛都在抖,连雪粒都滞了一瞬——仿佛黎明真被这声音撞得提前挪了步。
金兵望着那一簇簇跃动的火光,喉咙发干,心里发烫。
要是……能靠近那火堆暖一暖,哪怕只烤半炷香呢?
忽有耳尖的士卒听清了秦营里飘来的词儿:“新正”、“饺子”、“守岁”……
再瞧那边欢腾跳跃的人影,他们猛然一怔——
今儿……竟是新正了?
金国也过新正,只是他们这些戍边的粗汉,早把年节忘在了马蹄和刀鞘里。
可秦军……真在过节?
等等……那是什么?
有金兵眯起眼,想把远处看得更清楚些。
秦军居然还在痛饮!
每人手里还攥着一块滋滋冒油的烤肉!!
这……这真是打仗?
不少金兵心头泛酸。
同样是当兵,同样守在这刀锋舔血的城头上——
人家秦军酒香扑鼻、肉香四溢!
我们呢?裹着破袄在寒风里硬扛,连呵出的气都冻成白霜,一不留神就僵在垛口上,悄无声息地倒下去……
同是血肉之躯,命却天差地别。此刻,许多金兵只在心里苦笑。
“早知如此,我宁可投胎到秦国去!”
“外头吵什么?震得楼板都在抖!”
城楼里的将领终于被惊动,哆嗦着掀帘而出,眉头拧成疙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女墙,朝底下那个盯梢的兵厉声喝问。
那人却纹丝不动。
将领火气腾地窜上来,猛地扭头瞪去——
只见那士兵枪杆杵地,腰背挺得像铁铸的,眉毛、眼皮、脸颊全结了厚厚一层白霜,连呼出的热气都来不及散开,便凝成了细碎冰晶。
“本将问你话!聋了?!”
他吼得唾沫横飞。
那人依旧没应。
将领怒极,抡圆胳膊一记耳光甩过去——
手心“啪”一声闷响,震得指骨发麻,人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那声音,活像抽在冻透的青石上!嘭——
尸体直挺挺栽倒在地,四肢硬得掰都掰不动,指甲缝里还嵌着冰碴子。
将领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啐了一口:“呸!又一个废的!这鬼天气,还不知要埋多少条命!”
他转身踱到旁边,扒拉开另一个哨兵的衣领,凑近鼻孔一瞧——好歹还有点热气喷出来,才算松了口气,沉声再问。
那兵牙齿打着颤,话都说不利索:
“将……将军……秦……秦军……在庆新正……”
将领顿时黑了脸:“说话不会跪下?半点军规都不懂?”
兵苦着脸,嗓音嘶哑:“将……军……小人膝盖早冻麻了,脖子也转不动,真……真不是不敬啊。”
“求您……派个人替我一会儿,小人想去寻军医……”
将领上下打量他两眼——
果然,和前头那个一样,只剩一张嘴还能动,鼻尖还冒着微弱白气。‘又一个废的。’他心里一沉。
找军医?
想得倒美。
秦军围城整整三十天,药柜早空了,连王府都只能分到半副姜汤,哪轮得到这些小卒子糟蹋药材?
能站就站着,能喘就接着喘,趁身子还没彻底冻死,多替大金省点力气吧。
“这点冷都熬不住?你还配叫大金的兵?”
“好好守着!功劳,本将记得!”
撂下这话,他竟真的转身走了!
那兵睫毛上的冰粒簌簌滚落,不知是融化的霜,还是没忍住的泪。
‘伤病之人,在将军眼里,向来就是扔了也不可惜的废物。’
‘下一个从城头栽下去的,怕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