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信的战士一愣,脱口而出。
大壮也傻了眼:自家娃才八九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哪有钱送他进私塾?可信里白纸黑字写着缘由——
陛下办的公立学堂,真开起来了!
不收一文钱,连吃带住全包圆儿。
他们家是军户,排在头一批,娃已成了学堂里最年少的学子。
牛大壮一听,眼眶顿时发烫,热泪在虎目里打转。
咱老牛家,出读书人啦!
他激动得转身朝东深深一拜。
当初投军,一半图个饷银厚实,好让爹娘孩子吃饱穿暖;一半是血气方刚,真想护住脚下这方土地。谁成想,这一身戎装,竟真把儿子送进了学堂门!
他心里滚烫,跟揣着块火炭似的。
和大秦千千万万百姓一样,他信一句老理儿: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如今儿子能提笔写字、诵读圣贤,他就算马革裹尸,也值了!
杨泰一路走来,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国势日隆,百姓脸上有了光,日子一天比一天踏实——这正是他们这些执戟披甲、开边守土的武将,拼死也要护住的图景。
沿路接过家书的将士,个个眉开眼笑,那股子喜气,像灶膛里噼啪爆响的松枝,哪怕天寒地冻,也把杨泰的心烘得暖烘的。
快到中军帐时,老远就见一群人聚在帐外,三五成堆,闹哄哄的。
物流车刚到,家书按批次分发,这会儿该轮到将领们了。
他脚底一紧,步子不由快了几分。
离家两月,又逢新正,他心里早盼着那封墨香未干的信了。
“将军!”
一个偏将迎上来,咧嘴笑着打招呼。
平日寻常,可那笑意里总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让杨泰心头微动。
“家书到了?”
他随口问。
偏将晃了晃手里信封,又举起另一只手:“岂止是信——”
话音未落,一坛泥封酒、一块油亮腊肉,齐刷刷摆到眼前。
杨泰眉头一皱。
军中禁酒,战时尤甚。
他刚要开口,偏将手一缩,酒坛已藏到身后:“您别急!这是陛下亲赐的,不是我偷摸带进来的——人人有份!”
陛下赐酒?
杨泰一怔,抬眼四顾。
果然,不少将士怀里抱着酒坛,肩上搭着肉块,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笑。
原来如此——是物流车捎来的。
“都别挤!人人有份!”
“新正团圆,陛下心里记挂着你们呐!”
“放心喝、敞开了吃!将军今儿不查,这是圣旨特批的!”
“哈哈——多谢嫂子!”
正忙活分发的女子朗声一笑。
“谢我干啥?东西可不是我掏的腰包——要谢,就谢陛下!”
杨泰听见这声音,身子猛地一顿。
这嗓音……
他拔腿就往人群里钻。
将领们见状纷纷侧身让路。
“将军来了!”
那女子闻声抬头,目光撞上他的刹那——
杨泰僵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金定!你……你怎么来了?!”
眼前这人,正是他的结发妻子,张金定。
她向来胆小怕事,和寻常妇人无异。
丈夫常年戍边,家中只剩她守着空屋。眼看新正将至,丈夫却还在千里之外的沙场。
前几日听公公无意提起,此番粮草要从京师运往前线——这位素来怯懦的杨夫人,破天荒鼓起勇气,央求公婆准她同行。
她就想赶在新正那天,亲手给丈夫端一碗热汤,守一宿灯。
杨业和佘太君一听,当场愣住。
这哪像他们向来温顺的大儿媳?
第一反应,是摇头拒绝。
从京都出发,直抵金国前线,足足千里之遥。一个深居内宅的妇人,如何扛得住这般风霜雨雪、鞍马劳顿?
可张金定偏是铁了心要陪杨延平过新正,跪在堂前,泪眼婆娑,苦苦哀求。
杨业与佘太君实在拗不过,只得亲自登门,恳请李玉忠破例带她同行。
世人总说女子柔弱,可这一路的冻疮、裂口、脚底磨出的血泡,只有张金定自己默默咽下。
可当城门一开,远远望见那个披甲执戈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千里的泥泞、百日的煎熬,全都值了。
她看见丈夫瞳孔骤然亮起,看见他喉结微动,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
“新正到了……延平你奉命守边,回不了家,我……我就寻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