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朴素得像灶膛里刚燃起的柴火,却烧得杨延平虎目泛潮。
刹那间,心头滚过一句老话: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他是统兵大将,比谁都清楚——千里赴军,不是踏青游春,是拿命在走;冰河裂隙、盗匪横行、雪夜迷途,哪一关都可能要人命。
更知道自家夫人平日连杨府二门都少出,性子温软如水,惯常怕黑畏寒。
可为了陪他过个新正,竟咬着牙,混在押运粮草的队伍里,一步一颤,硬生生走完了这千里寒程!
感动在胸中翻涌,眼眶发热发胀,像是被朔风卷进沙砾,又似雪水渗进了睫毛。
可他终究把那股热乎劲儿狠狠压了下去,板起一张铁青的脸。
“谁准你来的?这是杀伐之地,是你一个妇道人家该踏足的地方?!”
他不只是丈夫,更是三军主帅。
今日开了这个口子,明日别的将领家眷是不是也要效仿?后日营中岂不成了炊烟袅袅的市井巷子?仗还怎么打?
张金定身子一僵,手指绞着袖角,嘴唇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杨延平见状,心口像被钝刀割了一下,忙接上话头:
“这次……就当你糊涂一回。往后绝不能再犯!这儿是战场,金兵随时可能叩关,几十万人厮杀起来,血溅三尺,你让我怎么顾你周全?”
“新正一过,立刻随粮队返京!”
她这才轻轻舒了口气,眉梢重新染上笑意——能守着他吃顿饺子,看一眼他穿新袍的样子,她便心满意足了。
随军送来的酒肉很快分发下去。
陛下亲口恩准犒军,杨延平岂敢违逆?
不但要让将士们敞开肚皮吃,还得敲锣打鼓、点起篝火,热闹得越足越好!说不定,这满营喧腾,正是诱敌出城的饵!
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在脸上如刀割。
城头上,金兵裹着单衣,在风雪里强撑着站岗。
金廷可没大秦这般体恤,寒冬腊月,连套厚棉甲都吝于下发。
他们只穿着薄铁片拼凑的旧甲,手指冻得发紫,枪杆子冷得粘皮,握久了,掌心竟结了一层薄霜。
噗通——
一声闷响,砸在积雪上。
城头几个哨兵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一个冻僵的兄弟,直挺挺栽下了城墙。
天上还在飘雪,细密无声,落在甲胄上,也落进人心底。
没人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熬到天亮。
或许下一刻,坠落的就会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