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枫抬眼,正撞上她眸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她知道这酒的底细?
他没应声,只顺手拈起一块龙儿做的水晶酥。
这糕点实在寻常,御膳房灶上每日都蒸上百碟,剔透如冰、甜香扑鼻,是宫里最稳妥不过的点心。
他咬了一口,甜得直白,酥得松散,倒也不算差,却和【水信饼】一样,只在皮相上下功夫——馅儿淡得像没放糖,层次也薄得如同纸片。
女人做食,果然爱摆弄花架子。
再瞧瞧厉胜男那小丫头做的枣泥山药糕,粗粝些,却真材实料,嚼得出麦香与枣肉的筋道。
才嚼半口,楚枫便搁下了筷子。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太监去御膳房另取些热乎的来。
此举虽有些扫水清宫三位女俘的颜面,可饭菜不合口,总不能硬往下咽吧?
三人脸上笑意未减,心底却各自一紧——可谁叫他是天子呢?
等小太监来回话的空当,楚枫又问起东瀛近况。
此地的东瀛,并非他记忆中那个岛国。
听姐妹俩细说才知,那里武士横行,刀剑比稻米还多;柳生家在本土不过二流门第,国土窄得转个身就踩出国界,世家大族为争几亩盐田、一座渔港,年年厮杀不休。
柳生家正是得罪了顶尖势力,才逼得背井离乡,远赴大秦投靠铁胆神侯。
可惜,这步棋走岔了。
朱无视这些年,从未将她们当人看,只当两把快刀使唤。
柳生但马守屡次求他允准举族迁入大秦,次次被搪塞过去;临行前朱无视还许诺,此役若成,便赐柳生家世袭爵位——结果人还没回京,朱无视已命丧黄泉。
谈话始终由姐妹俩主讲,楚枫只是偶尔插一句,或点头,或垂眸。
飘絮说话总像含着半句,欲言又止;雪姬却敞亮得多,竹筒倒豆子似的,有啥说啥。
当楚枫问起她们究竟惹上了哪家势力,雪姬脱口而出——
无神绝宫!
无神绝宫!!
楚枫指尖一顿,茶盖在杯沿轻轻一磕。
他立刻追问详情。
雪姬所知有限,只道坊间传言:无神绝宫原是东瀛拳术正宗,后来突遭巨变,一夜之间改旗易帜,成了如今这副森然气象。
现任宫主,乃当年拳宗寺泽拳一的亲传弟子——绝之介!
楚枫心头一震,几乎坐直了身子。
没错,就是它!风云世界里的无神绝宫!
而绝之介,正是绝无神在东瀛用的化名!
寺泽拳一,便是绝无神的授业恩师!
穿来这么久,这还是头一回,听见真正属于风云世界的蛛丝马迹!
他既兴奋,又隐隐发沉。
果然——这方天地,早已悄然缝进了风云的筋骨!
既然绝无神与武无敌的《玄武真功》都已落地生根,那风云二人,必也在某处腾挪纵横!
风云若在,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恐怕也并非虚妄!
可为何……他至今查不到半点风声?
他又细细追问。
按风云旧事,绝无神早年曾率众奇袭中原,后被无名截杀,抢了少林《金钟罩》残卷,仓皇遁回东瀛。
若他真踏足过大秦,怎会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
就凭如今护龙山庄这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连这点风吹草动都探不出来?
可惜,柳生雪姬压根不清楚无神绝宫是否踏足过此地。
楚枫又与她闲话了些东瀛风物、旧俗新势。
光阴如水,悄然滑过指隙。
夜已深沉,一轮清辉早被翻涌的墨云吞尽,院中唯余四盏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暗影。
柳生雪姬确实再掏不出半点关于无神绝宫的线索了,楚枫便起身,向三女拱手作别。
他刚抬步欲行——
龙儿与柳生飘絮正要屈膝送驾,柳生雪姬却忽地站起,语调微急:“陛下,夜露浓重,路滑难行,不如就在水清宫安歇一晚?”
龙儿与柳生飘絮齐齐一怔,目光刷地扫向她。
这……也太主动了吧?
莫非今夜就要以身相许?
其实柳生雪姬压根没想这么快交付真心。
见楚枫侧首望来,眼神略带玩味,她面上依旧从容,唇角还浮着一抹澄澈笑意:“水清宫房舍众多,日日有人洒扫,处处洁净如新。”
“眼下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归途崎岖,不如陛下随意挑一间暂宿。”
她图的,不过是多留他片刻,多看他几眼,多听他几句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