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切断了林红袖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势头。
他低着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那浑浊的液体倒映出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也倒映出他自己那双还有些稚嫩、却已染上风霜的眼睛。
“别摆出那副表情。”
林红袖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欢愉,反倒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倦怠和洒脱。她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秦枫的头发,把他原本整齐的发型弄得一团糟。
“在镇北关,这算什么稀罕事儿吗?”
她收回手,转而指向窗外。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油污,却挡不住外面街道的景象。夜色已深,但这座要塞城市却从未真正沉睡。霓虹灯闪烁着廉价而刺眼的光芒,路上行人匆匆,大多穿着军装或作战服,许多人身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伤残。
林红袖的手指移动,指向这家店里那些正在大声喧哗、划拳喝酒的食客。
“你看看他们。”
她的指尖划过空气,点向柜台后那个正在擦杯子的独眼老板。老板约莫五十岁年纪,左眼戴着眼罩,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罩下缘一直延伸到下颌。他擦杯子的动作稳而利落,那只独眼里没有任何悲戚,只有一种日复一日活下去的平静。
“看看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老板。”
手指移动,指向角落里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大汉。那大汉的右臂齐肩而断,伤口处是粗糙的机械义肢接口,此刻尚未连接义肢。他用仅存的左手端起海碗,将里面烈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浸湿了浓密的胸毛。
“看看那个断了左臂还在大口喝酒的大汉。”
林红袖收回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口。她的目光穿过烟雾缭绕的空气,看向秦枫。
“你再去外面随便抓一个人问问。”
“问问他们。”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
“谁的身上没有背负着几条人命?”
“谁的家里没有挂着几张黑白照片?”
酒馆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是那桌佣兵在讲什么下流笑话。笑声粗野而放肆,仿佛要用这种喧嚣填满生命中所有的空洞。
林红袖的声音在这片喧嚣中,渐渐提高了几分。
那提高的几分音量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股子令人心碎的、彻彻底底的洒脱。
“在北域。”
“战死,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放下酒碗,碗底与木桌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每天都有人死。”
“成百上千的人死。”
“有时候是一支小队全灭——昨天还跟你一起喝酒吹牛的人,今天名字就刻上了英灵碑。”
“有时候是一个团被打光——清晨出发时还是黑压压一片,傍晚回来时只剩寥寥几辆空车。”
“甚至有时候……”
林红袖顿了顿,她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穿过了这喧嚣的烟火气,看到了那片被鲜血浸透、被战火蹂躏的土地。
“一座哨塔,一夜之间就成了死域。”
“你第二天去换防,推开哨塔的门,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尸体。他们有的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瞪得老大。可血已经流干了,流了一地,踩上去黏糊糊的。”
她说到这里,又倒了一碗酒。
倒酒的动作很稳,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打着旋儿。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但迷离深处,是刀锋般的清醒。
“我的父母。”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的哥哥。”
“我的嫂子。”
“他们都是英雄。”
“他们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秦枫的呼吸微微一滞。
林红袖却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语气平静得可怕。
“那年我十四岁。我们家所在的‘铁岩镇’在乱魔海三百里处,是个前哨镇。那天晚上,预警法阵突然尖啸,红光染红了半边天。”
“是中型兽潮。至少三千头魔物,其中还有十几头首领级。”
“镇上的守军只有两个连,加上民兵也不过五百人。我父亲是镇长,也是守备团长。他第一时间拉响了最高警报,组织老弱妇孺往第二防线撤退。”
“我母亲是镇上的医师,我哥哥和嫂子都是守军的小队长。他们让我跟着撤退的队伍走。”
林红袖端起酒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
“我没走。我偷偷溜回来,爬上了镇中心钟楼的顶层。那里视野最好。”
“我看着魔物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撞在镇子的防护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