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父亲站在最前线，他的战刀砍卷了刃，就捡起地上的铁棍继续砸。他吼叫的声音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我看着母亲在临时救护所里，双手沾满了血。她治愈了一个又一个伤员，直到自己的法力彻底枯竭，就用手按住伤口，用绷带死死缠紧。”
“我看着哥哥和嫂子背靠背战斗，他们的配合天衣无缝，倒在他们脚下的魔物堆成了小山。”
她的语速很平缓，平缓得不像在讲述一场灭顶之灾。
“但魔物太多了。杀不完。”
“结界破碎了。魔物冲进了镇子。”
“撤退的队伍还没走远，如果被追上，所有人都得死。”
林红袖的嘴角，在这一刻，竟然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浅，很淡。
却藏着无尽的骄傲。
也藏着……
刻骨铭心的、被岁月打磨得不再尖锐、却永远无法消弭的痛。
“我父亲做了决断。他命令所有还能动的人，向镇子东侧集结，主动向魔物发起反冲锋。那是与撤退队伍相反的方向。”
“他们要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我母亲吻了吻父亲血迹斑斑的脸颊，然后拿起了一柄手术刀。我哥哥和嫂子相视一笑，握紧了彼此的手。”
“我看着他们冲了出去。”
“看着他们被黑色的兽潮淹没。”
“看着他们在最后时刻，为了掩护身后已经远去的平民车队的尾灯，齐齐引爆了自己体内的晶核。”
林红袖终于喝了一口酒。
烈酒入喉，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一滴眼泪。
“轰——”
“三道耀眼的白光，在兽潮中央炸开。像三颗小太阳。”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等我能再看清时，东侧战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白。至少五百头魔物被蒸发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也陷入混乱。”
“而我的家人……”
“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她说着说着，嘴角那抹笑容反而加深了些。
“那时候我就想啊。”
“哭有什么用呢？”
“我趴在钟楼上，眼泪流了满脸。可下面的魔物还在嘶吼，还在冲击残存的防线。我的眼泪掉下去，连一点痕迹都不会有。”
“眼泪这东西，在乱魔海，连给魔物解渴都不配。”
“所以。”
林红袖转过头，直视秦枫的眼睛。
“我擦干了脸。”
“我从钟楼上爬下来，捡起了我哥落在指挥部里的那张弓——他最爱惜的‘追风’。”
“我找到剪刀，对着镜子，把我留了十年的长发，‘咔嚓’一声剪短。”
“我扒下一套阵亡士兵稍小号的作战服，套在身上。”
“然后，我混进了赶来支援的部队里。”
“他们问我多大了，我说十八。他们看我拿着弓，问我是什么职业，我说是见习游侠。其实那时候我连职业都没有觉醒，只是个有点力气的普通女孩。”
“我就这样，来到了这里。”
“来到了镇北关。”
林红袖转过头，再次看向窗外。她的侧脸在霓虹灯光的映照下，线条清晰而坚硬。
“这一待，就是八年。”
她转回头，看着秦枫。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
不再有迷离，不再有追忆。
就像是一把在血与火中反复淬炼、终于彻底出鞘的利剑。
寒光凛冽，直刺人心。
“秦枫。”
“你知道为什么这里每天死这么多人。”
“但大夏国的战旗，却依然能插在钢铁长城上吗？”
秦枫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有人死。”
“就有人来。”
林红袖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手掌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着远处那巍峨的、如同巨兽匍匐的钢铁城墙。城墙下方，巨大的闸门处，灯光通明，即使在这个深夜，依然有一辆接一辆的运输车驶入。车厢里，是张张年轻而忐忑、却又带着某种决绝的面孔。
“哪怕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倒下。”
“哪怕英灵碑上的名字，每年都要新刻几万行。”
“但第二天。”
“当太阳照常升起——尽管这里的太阳总是灰蒙蒙的——会有更多的人，从大夏国的腹地，从各个基地市，从无数个家庭中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