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这次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不耐烦。
他知道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那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语气,让他心里像是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不疼,但很不舒服。
“你不信任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不是愤怒,是那种“你质疑我的专业能力”时才会有的本能反击。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秒。
“这和信任没关系。”那个声音低了一些,不是音量低,是音调低,像是在压低声音跟他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沐辰可不是简单的人。一点微小的破绽,就会被他牢牢抓住。”
顿了顿。
“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自大,才栽在对方手里的。”
叶舟的手指握紧了通讯器,指节泛白。
这句话,他已经听了无数遍了。
每一次通话,对方都会说。
每一遍都是同样的语调,同样的措辞,甚至同样的停顿。
像是被人提前录好了音,每次到点就自动播放。
他想反驳。
他想说“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他想说“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
他想说“你能不能换句新的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涌到喉咙口的话,一口一口地咽了回去。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他的声音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底下有东西在翻涌,“有意思吗?”
“我说多少遍不重要。”那个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重要的是你要听进去。”
叶舟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说下去了。
不是认输,是觉得没意义。
对方说的话他每一句都听进去了,甚至比对方希望他听的还要多。
他不需要被提醒,他需要的是——他不知道需要什么。也许是什么都不需要。
“还有别的事吗?”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我需要工作了。”
“一定要把沐汐抓在手里。”那个声音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句咒语,“让她对你产生感情,然后交到我们的手里。”
叶舟没有回答。
他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通讯器的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白大褂,银丝边眼镜,眉心的那道竖纹还没有完全消退,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他把通讯器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抽屉合拢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不知道在那里挂了多久了。
他捏了捏眉心,指腹在皮肤上用力地揉了两下,揉得那片皮肤都泛红了。
脑子里又浮现出沐汐的笑容。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偶然”的见面,是他早就知道她会在那个时间去镇上买药,提前在那里等着的见面。
但当他看到她从药店门口走出来,手里提着药袋,低着头看通讯器,差点撞到电线杆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计划里的东西。
他走上前,跟她说了第一句话。
那句开场白是他提前想好的,排练了至少五遍。
语气要自然,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冷淡;眼神要真诚,不能盯着看,也不能不看;站的位置要刚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
但他没想到的是,沐汐抬起头看着他的时候,他忘了自己的排练。
她笑着跟他打招呼,声音脆脆的,像夏天的冰棍咬开时的那一声响。
语气里带着一种学生时代特有的、对学长学姐的尊重和亲近。
不是讨好,不是客气,就是那种很自然的、让人觉得舒服的亲近。
后来的日子里,沐汐跟着他们的小队一起去了几个村子。
她负责登记、发药、帮忙照顾小孩,什么都干,从不挑活。
有一次他们在山路上走了快两个小时,她的脚磨出了泡,她一声没吭,到了地方还是一样干活,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擦药,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像那两脚的血泡不是长在她脚上似的。
叶舟做了很多年的医生,见过很多病人,也见过很多志愿者。
有些人做慈善是为了名声,有些人是为了履历,有些人是被单位派来的,心不甘情不愿。
但沐汐不是。她是真的想做这些事。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善良,善良太笼统了;不是热情,热情太容易冷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