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盏,是六盏。
从码头的不同方向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像六把雪亮的刀,从黑暗中劈出来,直直地扎进他们的眼睛。
强光来得太突然,陈传辉的眼前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虚空,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坠入了深谷。
他知道,绝对出问题了。
与此同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探照灯的方向响起。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码头上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嘲讽,像是在和两个不期而遇的老熟人寒暄。
“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陈家兄弟嘛。怎么船都准备好了,又不走了啊?”
陈传光的头皮一下子炸开了。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他在无数的监控录像里听过,在无数的追踪报告里读过,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琢磨过。
那是艾贝尔的声音。
商哲的妹妹,佣兵公会的煞星,从三年前开始就发了疯一样追查他们踪迹的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陈传光的脑子里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几秒钟内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是她自己查到的,还是有人通风报信?是沐辰告诉她的,还是她一直都在跟踪他们?她从什么时候开始跟上来的?是在交易地点?还是在更早的地方?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仿佛一道闪电划过天空,问题出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刺目的白光,看向那些探照灯后面隐约可见的黑影。
他们的眼睛开始适应光线后,便看到周围有数道黑影围了上来。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距离,将自己和弟弟包围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圆圈里。
陈传辉的眼睛在强光中眯成了一条缝,但他的瞳孔在快速调整焦距,将那些黑影的轮廓一个一个地看清楚。
他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张开,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准备扑向猎物的鹰爪。
他的身体是经过改造的。
不是在禁区基地里被强制植入原始因子、听天由命的那种改造,而是陈传光在他身上做的一种更精细、更可控的基因编辑。
这种改造不会让他像商哲那些人一样变成失控的怪物,而是会在保留他全部人格和思维能力的前提下,大幅提升他的力量、速度和反应能力。
他的骨骼密度是正常人的两倍,肌肉纤维的收缩速度是普通人的三倍,新陈代谢率高出百分之五十,伤口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他在禁区里做过测试——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护卫队士兵,不是他的对手。
这也就是为什么被沐辰打败的结果让他始终无法释怀,一个普通人,竟然能在那种情况下,徒手将他制服。
片刻后,他的视线恢复,也看清了周围只有六道人影,他微微放心,自认有信心能突围出去。
陈传光却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包袱。
他那双浑浊的、总是闪烁着算计和警惕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平静了。
不是那种认命的、绝望的平静,而是一种“终于不用再跑了”的释然。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腰背不再挺得那么直,整个人像是从一张绷紧了太久的弓,慢慢松弛成了一根不再蓄力的木条。
他活了四十多年,一直在算计,把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结果最后到了这一步,他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的累。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疲倦。
他看着探照灯后面那些若隐若现的黑影,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