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他能够接受的、关于自己结局的承诺时，才会有的那种如释重负。
他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艾贝尔靠在他肩上，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她能感觉到商哲体内的那股灼热感在消退，不是因为稳定剂，而是因为他的心跳慢了下来，慢到了一种让她安心的节奏。
装甲车在荒原上继续狂奔。
车轮碾过碎石和裂缝，车身剧烈颠簸，坐在里面的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随着车身的晃动而左右摇摆。
身后，电磁风暴正在逼近，灰黄色的天幕被暗红色的闪电撕裂，风声呼啸如鬼哭，地面的碎石在静电的作用下开始跳动，像是在跳一场死亡之舞。
慕容清羽将油门踩到了底，装甲车的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导航仪上显示着禁区边缘的距离：五公里，三公里，一公里。
装甲车冲出了禁区。
电磁风暴在他们身后追上来，暗红色的闪电击中禁区围墙上的高压电网，炸出一团耀眼的蓝光，但风暴的边缘在禁区边缘停住了，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
灰黄色的天幕在身后翻滚，风雪和沙石搅在一起，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巨兽在愤怒地咆哮。
前方，灰白色的柏油路面出现在视野里。
路边停着几辆黑色的第七局专用车辆，车身上印着那把利剑穿过眼睛的徽章。
李奥多站在第一辆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风中明灭不定。
他的表情在看到装甲车冲出来的瞬间，从紧绷变成了放松，又从放松变成了凝重，因为他看到了装甲车上那些弹孔和划痕，看到了车厢里那些浑身是血的人，看到了商哲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眼睛。
车队启动了，五辆黑色车辆排成一列，沿着公路向第七局的方向驶去。
沐辰和慕容清羽留下的那辆装甲车被丢弃在禁区边缘，车身上布满了弹孔和抓痕，像一座沉默的墓碑，见证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商哲和队员们被安置在车队中间的一辆改装厢式货车里，车厢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移动医疗舱，四张折叠床靠两侧壁板排列，床边挂着输液架和监护仪。
周鹏在给队员们做简单的伤口处理和生命体征监测，他的动作依然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已经累到了极限的疲惫。
沐辰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手里握着那箱稳定剂，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原景色。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商哲，没有看艾贝尔，没有和任何人说话。
窗外的天光从灰黄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了淡淡的蓝色。
禁区在身后越来越远，那片被诅咒的土地，那些被埋葬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面孔，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中变得模糊。
沐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哨兵-1在离开时，向他微不可察的点头，就像一个老友在分开时候的打招呼。
车内的通讯器里传来李奥多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沐辰，林先生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商哲他们会有一个安全的、不被人发现的地方休养。至于陈传光，”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
“我会亲自审他。”
沐辰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阳光从车窗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和禁区里那种灰黄色的、永远带着硫磺味的天光完全不同。
商哲在后面的车厢里，靠着折叠床的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皮肤下面偶尔会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光，那是原始因子在稳定剂的作用下被暂时压制，但从未真正放弃挣扎的表现。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指甲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铭刻在他再也无法摆脱的基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