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如同亡灵的裹尸布,在对峙的两军之间缓缓流动,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纱。
于格·德·蒙福尔伯爵的大军营地,在晨光与雾气中活了过来。
骑士老爷们从温暖的毯子里爬起,发出满足或不满的嘟囔。
早已等候在旁的侍从们立刻上前,用熟练的手法为老爷们按摩着因为穿着沉重板甲而僵硬的肌肉,揉开关节,活动筋骨。
然后,奉上精心准备的早餐——涂抹着厚厚蜂蜜、烤得外焦里嫩的肉排,
以及滚烫、浓烈、加入了香料和些许提神草药的浓茶。
这是贵族战士的标准配置,能让他们在接下来的厮杀中保持充足的体力和旺盛的精力。
营地中,贵族豢养的吟游诗人也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他们弹奏着精致的七弦琴,用夸张、煽情的语调,高声吟唱着提前编排好的诗篇。
内容无外乎是辱骂那些“弑主”的农奴如何不义、如何卑劣、如何亵渎神灵与传统;
歌颂贵族如何伟大、如何正义、如何肩负着铲除邪恶、恢复秩序的神圣使命。
这些聒噪的声音,混合着盔甲碰撞的金属声、马匹的嘶鸣、以及军队集结的喧嚣,在营地上空回荡。
“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如同巨兽的咆哮,压过了一切嘈杂,在营地中响起。这是进攻的前奏。
骑士们翻身上马,侍从为他们最后检查一遍装备,递上头盔。
重骑兵、轻骑兵、弩手、长弓手、征召步兵……各兵种开始按照预定的阵列,
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在营地前方的开阔地带,展开成一片巨大的、森然的攻击阵型。
钢铁的反光、彩色的旗帜、攒动的人头、以及那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清晨的空气都仿佛凝结了。
他们如同一股缓慢涌动的、由金属与杀戮意志构成的死亡潮水,向着一里外那个沉默的椭圆形车阵,步步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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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阵,内侧。
晨光同样照亮了这片由农车构筑的堡垒,驱散了最后的黑暗,也让车墙上那些铁条、尖刺、湿布包裹的痕迹,变得清晰起来。
车阵内部,人们早已醒来,或者说,很多人根本就没怎么睡。
他们蜷缩了一夜的身体有些僵硬,但眼神中的紧张与疲惫,却被一种更加清晰的、名为“决战”的清醒所取代。
贞德站在车阵中央偏北的位置,脚下垫了两袋沉重的土袋,让她能越过前方不算太高的车墙,清楚地看见阵外的情况。
她的副手雅克,就站在她旁边一步之遥的地方,手按在腰间一把缴获来的长剑剑柄上,疤脸上的肌肉紧绷,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正在逼近的敌军。
车阵里,所有人都已就位。
弩手蹲在车墙后的射击位,将弩箭搭在弦上,透过射孔瞄准着外面;
长矛手站在车墙的缝隙后,将削尖的长矛木杆紧紧抵在地面,矛尖斜向前方;
辅助的妇女和孩子们,则蹲在更后面一些,身边堆放着石头、石灰桶,以及准备好的替换武器。
那些伪装成“圣女士兵”的亡灵,则分散在车阵各个关键节点,如同冰冷的磐石,无声地散发着稳定军心的气息。
一片死寂。只有晨风吹过车阵缝隙发出的呜咽,以及……隐隐约约的、从某个角落传来的、压得极低的祈祷声。
“圣母慈悲……保佑……保佑我……”
“主啊……求您……”
那是恐惧的最后挣扎,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风暴时,本能的、对虚无中可能存在的救赎的祈求。
“别念。”
一个平静清晰,不带任何感情波动的女声,从车阵中央、从贞德站立的方向,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仿佛拥有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那些细微的祈祷,清晰地传入了附近每一个人的耳中。
车阵内,骤然一静。所有的祈祷声都消失了。人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贞德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注视着阵外,但她的声音,继续平静地响起,在这片死寂中回荡:
“祈祷,不得救赎。”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水往低处流”这样的事实。
“握紧你们的家伙。”
简短。直接。没有任何煽动性的言辞,没有任何虚无的许诺。
但就是这句平淡的话,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某些人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像一记重锤,将他们的意识狠狠砸回了冰冷的现实。
是啊……祈祷有什么用?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祇,可曾在他们被吊死、被饿死、被凌辱的时候,显露过一丝“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