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厚重的天鹅绒幕布,彻底笼罩了大地,也将这座由无数农车构筑而成的堡垒,吞没在了其中。
但,与外界那纯粹的黑暗不同,
车阵内部的气氛,虽然同样被紧张的弦紧紧绷着,却并不显得恐慌,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按照贞德的命令,车阵内部,没有点燃太多火把。
只有零星的几处微弱的火光,被小心地放置在用泥土垒成的简易避风坑里,
勉强照亮着几条关键的通道、几个重要的岗位,以及车墙上那些特意留下的观察孔。
更多的地方,则陷入了一种近乎纯粹的黑暗,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周围物体模糊的轮廓。
这是为了减少光亮,让对面营地里的敌人,更难从远处判断车阵内部的虚实,
无法准确估算人数、部署,甚至是士气的状态。
黑暗,是此刻最好的伪装,也是最好的保护色。
人们——那些白天还在为生计奔波,或在田里挥汗如雨,或在山林中与野兽、荆棘搏斗的佃农、樵夫、牧羊人、手艺人们——此刻,
正蜷缩在冰冷、坚硬的车墙后面,或坐,或靠,尽量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保存着宝贵的体力。
他们的手中,紧紧握着简陋到可怜的武器:
生锈的草叉木柄被汗水浸得滑腻,豁口的镰刀刃在星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削尖的木棍尖端被反复打磨,甚至有些人只是抱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恐惧,当然有。
对死亡的恐惧。明天,当太阳升起,当那些穿着闪闪发亮盔甲的骑士老爷们,
骑着高头大马,如同钢铁的洪流般冲过来时,自己这副血肉之躯,手中这根木棍,能挡得住吗?
自己会不会像路边那些被随意杀死的人一样,被马蹄踏成肉泥,被长矛捅穿胸膛,痛苦地死去,然后尸体被乌鸦和野狗啃食?
对家人的牵挂。家里的妻子,此刻是不是也在担惊受怕?
年幼的孩子,是不是在饿着肚子哭泣?年迈的父母,是不是在默默祈祷?如果自己死了,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对未来的茫然。即便……即便侥幸活下来了,之后呢?
贵族老爷们会放过他们吗?这片土地,还能回得去吗?
这些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钻进每个人的心里,
啃噬着他们的勇气,让他们的身体微微颤抖,让他们的呼吸变得粗重而不安。
但……
当他们悄悄抬起眼,看到身边同样紧张得嘴唇发白、但眼神深处却同样燃烧着某种熟悉的火焰的同伴时……
当他们看到那些穿着“奇怪”但整齐的灰色军服,沉默地执行着警戒、巡逻任务的圣女的士兵时,
看到他们即使在黑暗中也保持着笔直的站姿、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外界时……
尤其是,当他们想起瓦尔特男爵那颗被插在城堡门楼铁矛上、如今恐怕已被鸟雀啄食得面目全非的头颅时;
当他们想起自己和家人曾经遭受的那些非人的苦难、那些刻骨铭心的屈辱与仇恨时……
那些冰冷的恐惧,似乎就被另一种更加炽热、更加狂暴、更加不容置疑的东西,狠狠地压了下去!
那是仇恨的火焰!是对不公的怒火!是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是一种“宁可站着死,也绝不再跪着生”的、从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决绝!
他们是泥腿子,是贱民,是被贵族老爷们视为蝼蚁、可以随意碾死的存在。
但今天,他们站在了这里!拿起了武器!
用这些曾经用来耕种、砍柴、运货的农车,构筑成了堡垒!要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面对面地厮杀!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奇迹!是对过去那个跪着的自己,最响亮的宣战!
所以,尽管身体依旧紧张,尽管手心依旧冒汗,但那种最初的恐慌,
已经渐渐被仇恨与坚定笼罩。
他们紧握武器的手,不再只是因为恐惧而颤抖,
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渴望战斗、渴望复仇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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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德,并没有待在相对安全的城堡里。
她就在车阵中,在最靠近敌人来袭方向的那段最厚实、也最关键的车墙后面。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周围所有人最大的安抚与鼓舞。
只要看到她,看到她就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与大家在一起,许多人心中那最后一丝不安,就会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此刻,贞德也在观察。她微微弯着腰,将眼睛凑在车墙上一个特意留下的、只有拳头大小的观察孔后,透过那狭窄的缝隙,静静地凝望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