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你的眼前。”
“要打倒我吧?要杀死我吧?”
他的语气里,那丝玩味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点鼓励的意味,
仿佛在怂恿一个孩子去尝试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爬上一堵无限高的墙,或是用手捧起一片大海。
“这份胜算,有多少呢?”
崔巍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手术刀,开始一层层地剖析、计算。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柄无形的匕首,刺进这片死寂的空气。
“千分之一?”
“那恐怕都是过于仁慈的说法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认真思考。
“万分之一?”
“百万分之一?”
“亿万分之一?”
每一个数字,都比前一个更加渺小,更加令人绝望。
它们堆积在一起,形成一个无限趋近于零的数值,一个几乎不存在的概率。
“听上去,希望渺茫啊,安德森神父。”
崔巍最后总结道。声音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单纯的陈述。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两者都没有。
对于他来说,这也许只是一场数学游戏,一场关于概率与可能的无聊计算。
安德森依旧沉默着。
但他的喘息,似乎平复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崔巍身上移开。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两把铳剑。
剑身上,沾满了紫黑色的污渍。
那些污渍已经干涸,结成一层厚厚的痂壳,几乎要掩盖住剑刃原本的寒光。
剑锋上有许多细小的缺口——那是与蕈人坚硬的菌甲无数次碰撞留下的痕迹。
然后,他看向了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一直紧紧握着那枚海伦娜圣钉。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无论他如何挥剑、如何劈砍、如何杀戮,这只手始终紧握着,不曾松开分毫。
圣钉的尖端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感觉不到痛。
那枚锈迹斑斑的铁钉,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
那不是锈迹的颜色。那是被血浸透后的颜色——两千年前,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那个人的血。
此刻,那血液仿佛在苏醒,在共鸣,在回应着什么。
安德森能感觉到,圣钉在微微震颤。
像一颗心脏。
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他缓缓地抬起头,重新看向崔巍。
他的脸上,因为血污与污渍而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其中燃烧,灼烧着一切疲惫、一切痛苦、一切恐惧。
“就算是无限的尽头,”
安德森开口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如同锈蚀的金属在相互撕咬。
但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敲打在空气中,沉重得几乎能让人听到回响。
“对我来说,也足够了。”
崔巍的身体,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在这两个男人无声的对峙中,它被无限放大。
面具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是轻笑,又像是叹息的气音。
“圣钉啊”
崔巍的目光,落在安德森紧握的左手上。
“你觉得,那东西,足以终结我吧?”
他的语气,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就像在问“你觉得这块石头能砸碎玻璃吗”,或者“你觉得这根树枝能划破水面吗”。
“就像圣剑能够打倒魔王一样。”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安德森的回答,简单,直接。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怀疑。就像他挥出的每一剑一样——该劈就劈,该斩就斩。不问成败,只问本心。
“呵。”
这次,崔巍明确地笑了一声。
“变身成神的怪物,你也在所不惜吗?”
“只有人类,才能打倒怪物。”
崔巍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一件与他无关、却又深深刻在他记忆中的事。
“而怪物,不行。”
“虽然,”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平淡的残酷,“我来说也没什么两样就是了。我一样的杀。”
“人类也好,怪物也好,‘神’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