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森的视野中,那座巍峨的漆黑高塔,仿佛近了一些,又仿佛依然遥不可及。
他的肺,如同两个被扎破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以及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与真菌腐败的混合气味。
那种气味,已经不仅仅是闻到了——它像是粘稠的液体,顺着每一次呼吸灌进他的肺叶,沉淀在胸腔深处,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喉咙里,有铁锈的味道。
那是血。他自己的血。
也许还有别的什么——那些被他斩杀的蕈人喷溅出的菌液,那些在空气中漂浮了太久、终于被他吸入的孢子残余。
它们在他体内燃烧,被圣力灼烧成灰烬,但那种灼烧本身,也在一点点地消耗着他。
他的双腿,如同灌了铅。
每一步踏在粘稠的菌毯上,都要花费比平时多一倍的力气,才能从那些仿佛拥有生命、试图缠绕、拉扯他的紫黑色物质中拔出来。
菌毯在吃他——那些细密的菌丝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的脚踝、小腿,试图将他拖入那片永恒的紫黑之中。
每一次抬腿,都能感觉到皮肉被撕扯的痛楚。
他的双臂,早已失去了知觉。
只剩下机械的、重复的挥剑、格挡、劈砍的动作。
肌肉在哀嚎,骨骼在呻吟,肌腱在拉伤的边缘反复摩擦。但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连他自己都数不清自己已经战斗了多少年了。
每一次挥剑,每一场厮杀,每一个倒在他剑下的异端,都在这一刻汇聚成某种本能。
他的手,已经不再需要大脑的指令——它们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往左,往右,上撩,下劈,横斩,直刺。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就像祈祷一样虔诚。
前方,依旧是无穷无尽的紫色潮水。
蕈人倒下一个,就有两个从菌毯中站起。
倒下两个,就有四个补上。
它们沉默着,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一道不断自我修复、自我增殖的血肉城墙,挡在他与那座高塔之间。
他的身后,已经留下了一条由尸体铺成的路。
多少头了?
他不知道。
五百?一千?两千?
计数早已失去意义。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土地上,唯一有意义的,只有方向。
向前。
只有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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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米。
安德森的喘息声,更加粗重了。
他已经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那些曾经充斥战场的惨叫、嘶吼、爆炸、枪声,不知何时,已经全部消失了。
也许是他的耳朵在充血后听不到了,也许是那些声音本来就已经停止了,
那些溃逃的骑士与神父们,要么已经逃远,要么已经被菌毯吞噬,化为了这片紫黑色的一部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一个人,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独自前行。
他的视线,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
汗水、血水、菌液,混合在一起,流进他的眼睛,带来一阵阵灼痛。
那灼痛是好的——至少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感受。
他用力眨了眨眼,用破烂的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试图让视野清晰一些。
衣袖擦过脸颊时,带下一块什么东西。
也许是干涸的血痂,也许是别人溅在他脸上的碎肉。他没有看,也没有在意。
脚下,是一具刚刚被他劈成两半的菌毯宿卫的残骸。
那东西庞大身躯还在微微抽搐,背部的孢囊丘已经停止了释放孢子,但周围弥漫的菌雾,依旧让空气变得粘稠而压抑。
它的残骸横在菌毯上,如同一座正在腐烂的小山,散发着刺鼻的腐败气味。
安德森踏过它的尸体。
就在他抬腿跨过那半截身躯的瞬间,他的脚下一滑——菌毯上覆盖着一层湿滑的粘液,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那些蕈人流出的菌液。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倒,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千钧一发之际,他用铳剑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剑刃刺入菌毯,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他能感觉到,无数菌丝正顺着剑刃往上攀爬,试图侵蚀这柄陪伴他多年的武器。
他猛地一抽,将剑拔出,带起一串紫黑色的粘液。
稳住身形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道锋利的菌骨碎片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伤口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隐约可见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