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精心包裹数十年的执念外壳,也刺破了他刚刚构筑起的、近乎自毁的决绝心防。
“明明有更简单、更直接、对所有人都好的路……”
“你现在,还有一个宝贵的机会。一个吃‘后悔药’的机会……”
这些话,如同魔咒,在他冰冷死寂的心湖中投下巨石,激起混乱不堪的滔天巨浪。
他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着,目光下意识地、缓缓地环顾四周。
他看到了大小姐——因特古拉。她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桌子,指节泛白,
但那双碧绿眼眸中的死寂和绝对冰冷,似乎因为崔巍那番“共赢解决方案”的鬼话,而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裂痕下,不再是纯粹的杀意,而是翻涌着更复杂的东西——震惊、难以置信、一丝渺茫的期盼,以及对他这个“背叛者”尚未完全熄灭的情感。
那目光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卑微地祈求一个解释,一个挽回的可能。
他看到了塞拉斯——那个新生的、可怜的小吸血鬼。她蓝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蚊香状,
显然今晚信息过载,大脑彻底宕机,正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表情介于“我是谁我在哪”和“你们在说什么我是不是还没睡醒”之间。
她的茫然,反而成了一种奇异的、衬托这荒诞剧的背景板。
然后,他看到了阿卡多。
那个怪物,那个他执念的源头,此刻正抱着胳膊,斜倚在壁炉边,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灿烂到刺眼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纯粹的、看到绝佳戏剧高潮时的愉悦和期待。
他在看戏,在看自己这个老朋友如何在尊严、忠诚、执念和突如其来的退路面前挣扎、崩溃、做出选择。
那目光,如同最残忍的观众,欣赏着舞台上小丑的最终独白。
“为了尊严……我应该立刻杀了这个戴面具的疯子,然后自尽谢罪。”
沃尔特的心底,一个冰冷而骄傲的声音在嘶吼。
这才是“死神”沃尔特·C·德尼斯应有的结局。
以血洗刷污点,以死捍卫最后的体面。
不能让这个看穿自己一切软弱的怪人继续得意,不能让阿卡多继续看笑话,
更不能,让大小姐眼中最后那点复杂的情感,变成彻底的鄙夷和唾弃。
但是……
另一个微弱却无比顽固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挣扎。
“后悔药……”
“还有一个机会……”
“打完那场架……然后回来……”
“继续侍奉大小姐……”
“回到那个虽然背负着败北耻辱,却至少拥有‘家’和‘归属’的岁月……”
软弱!可耻的软弱!沃尔特在内心痛斥自己。
人一旦有了退路,看到了哪怕一丝渺茫的希望,那用绝望和决绝浇筑起来的壁垒,就会迅速崩解,露出底下最不堪的犹豫和贪恋。
他痛恨此刻优柔寡断、左右摇摆的自己,这比单纯的背叛更让他感到羞耻。
然而,对“家”的眷恋,对“回归”可能性的渴望,对“或许还能弥补”的妄想……这些被他压抑、用“浪漫”和“忠诚”的外衣包裹了数十年的、
属于“沃尔特”这个人而非“死神”的情感,
在崔巍撕开一切伪装、又扔下一根救命稻草后,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御。
他站在那里,挣扎着,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自己身上,等待着他的“判决”。
最终,那挺直了数十年的、属于完美管家的脊梁,微微佝偻了一分。他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了低垂的头。
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有古井无波,只剩下被疲惫、挣扎、屈辱和一丝微弱希冀浸透的浑浊。
他避开了因特古拉的目光,也避开了阿卡多嘲弄的视线,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那个戴着防毒面具、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男人身上。
沃尔特的嘴唇再次翕动了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失去了所有从容和平稳,像一个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请……帮帮我……”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这几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骄傲,然后,对着崔巍,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一个完美的、属于管家的鞠躬,却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和悲凉。
“崔巍先生。”
“啪、啪、啪。”
清脆的、不紧不慢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