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这副铠甲,小心翼翼地包裹住心底那片早已腐烂、却依旧滚烫的执念之核。
告诉自己,这就是归宿,这就是忠诚,这就是浪漫。
直到某一天,某个声音,某个许诺,轻轻敲击这副铠甲,
告诉你——‘不必老去’,‘可以重获力量’,‘有机会赢回来,或者,至少让那个怪物,付出代价’。”
崔巍停了下来。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沃尔特依旧站在那里,脸上的温和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而是一种彻底的、卸下所有伪装的平静。
镜片后的眼睛,不再有困惑,不再有职业化的温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崔巍,看了好几秒钟。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沃尔特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却褪去了所有温暖的色调,只剩下事务性的平淡,
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自嘲,“这就是与真正的预言者,或者说,与能够看穿灵魂之人作对的感觉吗。”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动作一如既往的优雅。
“就像被一层层地……扒光了一样。
所有精心构筑的掩饰,所有自我说服的理由,所有用时间包裹起来的体面,在您的眼中,都毫无意义,是吗,崔巍先生。”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沃尔特……你……”
一个颤抖的、难以置信的声音响起。
是因特古拉。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死死地盯着沃尔特的侧脸,那双总是充满决断和冷冽的碧绿眼眸,
此刻却充满了剧烈动荡的波澜——震惊、茫然、受伤、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乞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的眼神仿佛在呐喊:
‘否认啊!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这个疯子的离间计!
求求你了,沃尔特。
再像以前一样,用你的方式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只要你说,我就会相信你!我一定会相信你的!’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说出口,但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那双剧烈颤动的眼眸里,写在了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写在了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沃尔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迎上了因特古拉的目光。
他看到了她眼中所有的情绪——那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震惊、痛苦、以及那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
他那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但那波动迅速被更深的、某种下定决心的冰冷所覆盖。
他看着她,这个他几乎看着出生、守护着长大、手把手教她握枪、
在她父母去世后默默支撑着Hellsing和她的女孩。他看着她从牙牙学语的孩童,
成长为如今这个强势、骄傲、背负着沉重命运的年轻当家。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似乎想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完美的礼仪和无可挑剔的忠诚,化解她的不安。
但最终,他只是……
缓缓地,
摇了摇头。
一个极其轻微,却重若千钧的摇头。
没有辩解,没有否认,没有解释。
只是一个简单的、打破所有幻想的、承认般的摇头。
“……”
因特古拉瞳孔骤缩,撑在桌上的手猛地一滑,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去,只剩下惨白。碧绿的眼眸中,那最后一丝期盼的光,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阿卡多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按着塞拉斯的手,他后退半步,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近乎残酷,深红的眼眸中闪烁着看到绝佳戏剧的满足光芒。
塞拉斯已经彻底懵了,大脑完全处理不了这急转直下的信息。沃尔特先生真的是叛徒?
这个像教科书一样完美的老管家?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崔巍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防毒面具遮挡了一切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忠诚崩塌、信任粉碎的瞬间。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天花板上那个新鲜的弹孔,如同一个嘲讽的眼睛,默默注视着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