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趴在他背上数着——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响。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响。
间隔从之前的每四步缩短到了每三步,频率提高了百分之二十五,这个数字在吴邪脑子里转了两圈之后变成了另一个意思——软骨的缓冲层又薄了一截。
路面裂缝里的白花每七到十米冒出一朵,花心暗金色的脉动在暗红色闪烁的间隙里一跳一跳的,每秒十四次,比吴邪掌心里那颗快死的珠子强了三倍多。
珠子二十七点七度。
又掉了零点一度。
吴邪右手攥着珠子和铁丝环,五毫米的间距靠三根手指的骨节卡着,指甲盖底下的肉已经被金属边缘硌出了一道白印。
第四十二公里,张起灵的右脚落地时整条腿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不到零点二秒。
吴邪的胸腔贴在张起灵的脊椎上,那个停顿通过肌肉和骨骼的震动直接传进了他的肋骨——右腿在落地的瞬间僵了一下,膝关节没有完成正常的屈伸缓冲,硬着陆。
然后左腿补偿性地多蹬了一分力,步幅勉强维持在两米六。
“你膝盖里面是不是已经没有软骨了?”
张起灵没有回答。
他不回答就是在省那两口气。
吴邪把这个问题咽回去了,换了一个做法——他用脱臼的左手,把已经没有知觉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张起灵肩胛骨外侧摸到了下缘的位置,扣住了衣服的布料。
然后他把自己的重心往左偏了两厘米。
这个偏移量很小,小到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察觉。
但张起灵不是正常情况下的人——他在吴邪重心偏移的零点五秒之内就察觉到了,左手扣在吴邪腰上的力度紧了一分,五根手指从搭着变成了扣着。
他没有说话。
吴邪也没有说话。
两厘米的重心偏移能减轻右腿多少负重——大概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
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在一百三十公里的路程里能救多少软骨——吴邪算不出来,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第四十三公里,闷响依然是每三步一次,但僵直的时间从零点二秒缩短到了零点一五秒。
张起灵在适应。
他的身体在用一种吴邪看不懂的方式重新分配力量——右膝不行了就让右踝多吃一点,右踝到极限了就让髋关节多转一个角度,髋关节的角度用完了就让左腿的步频提高零点零五来补偿右腿的输出损失。
一个关节坏了,其他所有关节分摊。
吴邪在他背上听着这套补偿系统运转的声音——骨骼碰撞的闷响、肌腱绷紧的细微嘎吱、脚底板拍击路面的节奏变化。
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套系统有上限。
第四十四公里,珠子二十七点六度。
白花在前方八米处的裂缝里冒出了新的一朵,花心跳着十四次每秒的全功率信号,白色绒毛花瓣在路面隆起的气流中微微晃动。
张起灵的右脚从花旁边两厘米处落地,没有踩到。
一百六十公里的路上一万多朵花,他一朵都没有踩到。
吴邪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时速三十四公里的奔跑中精确避开每一朵花的——但他做到了。
第四十五公里。
闷响变了。
不是每三步一次了——是每三步一次之后紧跟着第四步也响了一下,然后恢复每三步一次的节奏,再过九步又出现一次连续两步的闷响。
规律正在被打破。
吴邪的左手扣着张起灵肩胛骨下缘的衣服,脱臼的肩关节在每一步的颠簸中往外弹,疼痛从肩头一直延伸到锁骨底下,但他没有松手。
他把重心又往左偏了一厘米——总共三厘米。
张起灵左手扣腰的力度又紧了半分。
“吴邪。”
张起灵开口了——两个字花了他四口气。
“你的肩膀在往外脱。”
“我知道。”
“你再往左偏你的肩膀会完全脱出来。”
“我知道。”
吴邪把脸贴回他的后背。
“你右膝盖里面的东西比我肩膀值钱。”
张起灵沉默了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他的左手从吴邪腰上移到了吴邪左肩的位置——不是扶,是用掌根把脱臼的关节往回顶了一个角度。
疼。
吴邪的视野又白了零点五秒。
但关节被顶回去之后,往外弹的幅度小了,左手扣衣服的姿势稳了。
张起灵的左手回到了吴邪腰上,五指扣紧。
整套动作在奔跑中完成,步频只降了零点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