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半边被裂纹投下的阴影遮着,右半边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穿着那件灰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下摆塞在裤腰里的样子跟之前吴三省描述的完全一致。
右脚穿着那只快掉跟的牛津鞋。
左脚赤着。
吴邪站在三十米外看着那张脸。
眼神。
眼神是重点。
吴三省说过——眼神变得不正常地温和。
驾驶座窗户里那双眼睛正看着吴邪。
温和。
温和到吴邪背上之前被钉子扎过的两个孔位同时发胀了一下。
“你好。”
面包车里传出的声音是解连环的音色。
不是涵洞里那种尾音带振动的嗓子用法。
是正常的、流畅的、语调精确的普通话。
学了三千年了,学得够好了。
“解连环。”
吴邪叫了一声名字。
面包车里的那个人歪了一下头。
角度精确到不正常——跟涵洞口的那次歪头一模一样。
“你在叫谁?”
吴邪没有回答。
他在看那个人的手。
方向盘上搭着的两只手。
右手——正常的手指长度,正常的指节弯曲角度,手背上有几个旧疤。
解连环的手。
左手——手指比右手长一点点,关节处的弯曲幅度比正常人小,指尖捏方向盘的力度把塑料握套压出了凹痕。
两只手的使用方式不一样。
右手搭着,左手抓着。
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操作方式。
张起灵走到了吴邪右前方两米的位置,刀没拔,但手指的位置已经调整到了拔刀最快的握法上。
面包车里那个人看到张起灵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眨眼。
左眼先闭右眼后闭,中间差了零点三秒左右。
两个信号源在同一张脸上抢控制权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不对称反应。
“我不是来打架的。”
面包车里的声音说。
“你是来干什么的?”
胖子从后面走上来,语气带着一种被冻了四十秒之后尚未消散的恼怒。
面包车里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
笑了。
那个笑容让吴邪的头皮紧了一下。
因为笑的方式不对——嘴角的弧度完全对称。
人笑的时候嘴角弧度不可能完全对称,总会有一边高一毫米或者低一毫米。
这个笑容是计算出来的,不是感受出来的。
“白光会越来越频繁。”
面包车里那个人说。
“你砸的那座塔的清盘程序正在加速扩散,再过几个小时,这条路上每隔十分钟就会过一次。”
“你怎么知道?”
吴邪问。
那个人用解连环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具身体的主人研究了二十三年的母矩阵结构,他的知识现在也是我的。”
吴邪攥了一下兜里的珠子。
三十六度半。
每秒十二次。
方向信号还在——西南偏南。
指向的方向并不是面包车停着的正前方,而是偏了大约十五度。
也就是说,面包车不在珠子指向的目标位置上。
面包车是开过来找他的。
“上车吧。”
那个人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吴邪没动。
“上车去哪?”
“你不是要往西南方向走吗?你用脚走,白光每十分钟过一次,你钻几次下水道能扛过去?你那个三根肋骨断了的朋友再趴地上挪一次肋骨就变四根了。”
胡八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夹着断肋骨那侧的手紧了一下。
“你有什么条件?”
吴邪直接问。
那个人又笑了。
这次笑的弧度不对称了——左边高一点。
不是它在笑。
是解连环在笑。
吴邪的眼睛在那零点几秒里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解连环的意识在这个身体里。
从来没离开过。
只是大部分时间被压在底下,偶尔从表情的缝隙里渗出来。
“我没有条件。”
声音恢复了那种精确的温和。
“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路上,你死了,它就找不到人帮它了。”
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