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体。
那个哑了几万年的、侧躺在荒原上学呼吸的古老存在。
嗓子在替本体考虑。
或者在替自己考虑。
胖子凑到吴邪耳边。
“别信它,这玩意儿学了三千年人话,骗人的水平不知道高到哪去了。”
“我听得见。”
面包车里的声音说。
胖子没搭理它。
“上不上车你定。”
吴邪看了一眼面包车。
白色长安之星,不是之前老马开的那辆——车牌、裂纹位置和车漆剥落的花纹全不一样。
这辆车是它另外搞到的。
一副从巨人嘴里跑出来的嗓子,穿着解连环的身体,不但学会了说人话,还学会了开车。
三千年的学习成果令人敬畏。
吴邪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副驾驶旁边,但没有坐进去。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
手心里攥着珠子和铜钱。
铜钱的坤面暗红微光对着面包车里那个人的方向,每两秒闪一次。
珠子每秒十二次的脉动贴着他的掌心跳。
两个信号源在他手里同时运行。
面包车里那个人的眼睛盯着他掌心的东西。
看到铜钱的时候,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种不是温和的东西。
复杂。
铜钱是本体造的。
含在嘴里三千年。
嗓子在铜钱后面也被关了三千年。
看到铜钱的时候,嗓子的反应是复杂。
而不是恐惧。
也不是愤怒。
复杂。
吴邪注意到了。
“我上车。”
吴邪说。
“但铜钱我拿着,珠子我拿着,你别碰。”
那个人的眼睛从铜钱上移到了吴邪脸上。
温和恢复了。
“好。”
吴邪坐进了副驾驶座。
座椅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海绵垫露出来变成了暗黄色。
他的灰布鞋踩在副驾驶的脚垫上,脚垫的绒毛已经被踩成了硬壳。
张起灵在车窗外站了两秒。
他看着驾驶座上那个穿着解连环身体的东西。
那个东西也看着他。
两双眼睛之间的对视持续了大约三秒,空气里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张起灵拉开了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黑金电磁刀搁在膝盖上,刀柄朝向驾驶座的方向。
胡八一和胖子挤进后排的另一半空间。
面包车启动了。
引擎的声音抖得像是一个八十岁的老头在打呼噜。
面包车开始往西南方向移动,时速大约三十公里。
吴邪坐在副驾驶座上,左手攥着铜钱,右手攥着珠子。
珠子三十六度半。
每秒十二次。
面包车左边的路面裂缝里,暗红色光每一点五秒闪烁一次。
驾驶座上那个穿着解连环身体的东西稳稳握着方向盘,右手搭着左手抓着,两种力度,两种姿态。
一个身体。
两个东西。
吴邪盯着方向盘上那只精确到不正常的左手看了五秒。
然后他开口了。
“里面那个人——解连环——他还在吗?”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转头。
方向盘上那只左手的指尖微微松了一下,然后又收紧了。
“在。”
一个字。
回答这个字的声音,尾音没有了之前那种精确的震动。
不是嗓子在回答。
是解连环。
从一个被压在底下的意识深处,抢到了零点几秒的控制权,说出了一个字。
在。
然后左手收紧方向盘的力度恢复到了之前的水平。
嗓子把控制权拿了回去。
面包车在黑暗的公路上往西南方向走。
胖子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声音轻了。
不是因为嗓子累了。
是因为他也听到了那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