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有一辆电瓶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捆扎好的干柴。
门是木头的,没上锁,半掩着。
吴邪走到门口的时候闻到了两种味道。
一种是柴火烧着的烟味。
一种是粥。
大米粥。
咕嘟咕嘟煮着的大米粥。
这个味道让吴邪的膝盖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饿——虽然确实很饿——而是这个味道太正常了。
在经历了三千年的巨人、荒原底下做梦的未知存在、灵魂碎片、每秒十六次的心跳共振和四十五码的等距赤脚印之后,大米粥的味道正常得让人想哭。
他没哭。
他敲了敲门。
门里面传来一个女的声音,中年的,带着方言口音。
“谁啊?”
“路过的,想问一下——”
门拉开了。
站在门后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圆脸,黑皮肤,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棉袄,棉袄领口处夹着一根别针。
她看到吴邪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这个反应很正常。
一个赤脚——穿着大了一号的灰布鞋也跟赤脚差不多、浑身是干血、左胳膊吊着帆布条、脸色白得发灰的年轻人站在你家门口,你也得退。
但她只退了半步就停了。
因为她看到了吴邪身后站着的那三个人。
胖子靠在墙上,腿上的纱布渗着液体。
胡八一弓着腰夹着断肋,脸上的汗在灯光下发亮。
张起灵站得笔直,黑金电磁刀的金属反光在暗处闪了一下。
四个人的伤痕在一百瓦白炽灯泡的黄色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
女人的退意消失了。
“出车祸了?”
吴邪犹豫了一秒,点了点头。
出车祸是所有解释里最接近真实情况的一种。
虽然他们出的不是车祸而是一种名叫三千年古老封印松动地下意识体苏醒导致的更大型的事故。
但不能告诉人家。
说了人家会报警。
或者会以为他们精神有问题。
“快进来坐。”
女人推开门让了路。
屋里不大,一间堂屋加一间里屋,灶台在堂屋靠墙的位置,上面架着一口铝锅。
铝锅里就是那锅大米粥。
粥已经稠了,米粒煮开了花,锅边冒着白气。
灶里的柴火烧着,火光映在灰白的墙壁上。
堂屋里有一张方桌,四条长凳,桌上摆着两碟咸菜——一碟腌萝卜,一碟酱豆。
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女人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你们几个都坐下,我再盛几碗。”
吴邪坐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站不太稳了。
他吃了半根干红薯加四分之一根干红薯头,喝了三口水。
背上两个钉孔刚拔出来的新肉还在收缩。
左肩脱臼过久导致的炎症在夜间气温下降后加重了,整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都在钝痛。
右手虎口的裂伤已经结了硬痂,衔尾蛇的压痕在痂下面隐隐凸着。
他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大腿上——铜钱、美工刀、花瓣、珠子、纸条、名片、布条。
七样。
珠子三十七点四度,每秒十四次,朝西南偏南。
灯光底下那颗珠子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吴邪把珠子攥回手心。
女人端了四碗粥过来。
碗是农村常见的蓝边粗瓷碗,碗口有一个豁口。
粥很烫。
白气从碗面上升起来,在黄色灯光里拉成一个扭曲的柱状。
吴邪端起碗的时候手抖了。
第一口粥进嘴的时候他的舌头被烫了一下,然后米粒的甜味覆上来。
不是红薯的苦甜。
不是过期矿泉水的平淡。
是大米煮烂之后自带的、不需要加糖的甜。
他想起老人喝了第一口水之后说的那个字。
甜。
原来是这个味道。
胖子喝了一口粥,嘴里含着滚烫的米汤,眼眶红了一圈。
没掉出来。
他使劲咽下那口粥,把嘴里和眼眶里的东西一起压下去了。
“大姐。”
胖子的嗓子哑得不成调。
“有没有多的馒头。”
“有有有,锅里温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