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面包车拉红薯的。
从西边的县城往东边的镇上跑,跑了二十年了。
今天跑到这条路上的时候天色不对——紫得发暗,路面裂了缝,缝里还冒红光。
他吓得把车停在路边不敢动了。
琢磨了半个小时,决定等天亮了再走。
然后就在后排铺草席睡了。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面前站着六个伤痕累累的人和一辆前轮报废的三轮车。
老马很确定自己在做梦。
直到吴邪用柏油路面上的碎石颗粒在他的车引擎盖上划了一道印子。
“嘿嘿嘿你干什么!”
老马从草席上蹦起来。
不是做梦。
梦里不心疼车。
“大叔,我们需要借你的车。”
吴邪说。
“往西南方向,大概八百公里。”
老马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恐惧、警惕、心疼车、怀疑这是不是抢劫,四种情绪在三秒钟内轮流值班。
“八百公里?你知道八百公里是多远吗?从这儿开到省城才三百多——”
“我知道远。”
吴邪说。
“油够不够?”
“油?就剩四分之一箱了!跑两百公里顶天了!”
“路上有加油站吗?”
老马瞪着吴邪看了两秒。
“你是不是发烧了?你浑身是血,光着脚,胳膊还吊着,你跟我说开八百公里?”
胖子从三轮车后面绕过来。
老马的目光落在胖子身上。
一百二十斤。
脸色灰白。
腿上水泡破了好几个,渗着液体把裤腿洇湿了一大片。
“大叔。”
胖子的嗓子是哑的。
“麻烦您了,这事急,人命关天的那种急。”
老马看着胖子的脸色,心疼车的那份情绪退了。
警惕还在。
但退了一半。
Shirley杨从三轮车斗旁边走过来。
她的状态在所有人里面是最好的。
衣服虽然脏,但至少还算完整。
她把老人在车斗里的帆布掖了掖,然后走到老马旁边。
“我们可以付钱,事后付。现在没有现金,但留个联系方式,到了地方转给你。”
老马看了看Shirley杨。
又看了看车斗里的老人。
四十公斤的干瘦身体。
嘴唇上沾着橙色的渣。
浑浊的眼球没有焦距。
“这老人家多大了?”
老马问。
“岁数比较大。”
吴邪说。
这话没毛病。
三千岁确实比较大。
老马的警惕又退了一分。
他绕着自己的车转了一圈。
看了看前轮。
看了看后轮。
踢了一下左后胎,瘪了三分之一。
他叹了口气。
“左后胎慢漏气,备胎早就不行了,四分之一箱油,这车跑不了八百公里。”
“能跑多远跑多远。”
吴邪说。
老马又看了吴邪一眼。
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赤脚,水泡,帆布吊臂,虎口裂伤,干血,干泪。
破病号服底下的身体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裤兜里鼓着几个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但眼睛是亮的。
不是那种疯子的亮。
是那种做完一件大事、还有一件大事没做、不打算停下来的亮。
老马开了二十年面包车。
拉了二十年红薯。
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他能分辨出来谁是贼谁是疯子谁是真有急事的人。
面前这个赤脚的年轻人是第三种。
“上车吧。”
老马说。
他爬回驾驶座。
拧钥匙。
发动机咳喘了三声之后突突突地响了。
面包车抖了一下。
像一个八十岁的老头被人搀起来迈步。
吴邪坐上了副驾驶。
屁股刚碰上座椅垫子就疼了一下——尾椎那个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磕了一下。
他把兜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在腿上。
备用铜钱。
缺口美工刀。
被捏扁的白色花瓣。
金属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