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在脚底下让路。
不是踩扁了弹回来那种让路。
是花瓣主动往两边偏,留出一条刚好能走一个人的窄道。
窄道的宽度大概四十厘米。
刚好是他两只脚交替迈步的距离。
他回过一次头。
胖子推着那辆废了前轮的三轮车站在五十米外。
铁轮毂歪着,胖子的手搭在车把上,嘴张着,没说话。
张起灵站在胖子右边三步远的地方。
两只手垂在身侧。
断了指甲的左手没有攥拳。
胡八一弓着腰,断肋骨那边的胳膊夹得很紧,裂纹罗盘从领口露出半截。
Shirley杨蹲在三轮车斗旁边,手搭在昏迷的老人肩膀上。
四个人。
碎月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暗红色岩石上拖出四条黑色的影子。
影子拉得很长,从他们脚底一直延伸到视野的边缘,钉在荒原上。
吴邪转回头。
继续走。
一百米。
灰色人形蹲在前方。
三十米高的身体压低了重心,锁链从腰后面拖在地上,铁锈粉末在灰色天光里飘。
凹槽朝下,暗金色的光照在白花铺成的窄道上。
八十米。
空气开始变稠。
不是温度的问题,不是湿度的问题。
是灰色人形的存在本身把周围的空间挤压了。
吴邪每往前迈一步,脚底下的岩石就硬一分。
硬到他能感觉到每一颗砂粒的棱角顶着脚掌的皮肤。
六十米。
他的呼吸开始变浅。
不是喘不上气。
是胸腔里的空间在缩小。
灰色人形蹲在前面,三十米高的东西压下来的视觉重量直接作用在了他的胸骨上。
五十米。
吴邪停了两秒。
不是犹豫。
是左肩的脱臼在这个距离上开始跟胸口的压迫感打架。
两种疼叠在一起,让他的步子歪了一下。
他用右手扶了一下左肩。
肩关节里面有什么东西咯噔响了一声。
继续走。
四十米。
灰色人形的表面质感清晰了。
不是金属也不是石头。
光滑,没有毛孔,没有纹理。
灰色的面板上那条弯弯的浅色弧线还在。
嘴。
往上弯的嘴。
三十米。
吴邪开始觉得自己在缩小。
这个感觉不是心理暗示。
是物理层面的空间感知出了问题。
灰色人形的脚趾——如果那个位置能叫脚趾的话——距离他大概三十米。
但他的眼睛告诉他那个距离远得离谱,远到他需要走一辈子才能走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正常大小。
指甲缝里干涸的血壳还在。
虎口的裂伤还在。
不是他变小了。
是灰色人形太大了。
大到扭曲了参照系。
二十米。
他的脚踩在一朵白花上。
花瓣没让开。
花心的暗金色脉动打在脚底,每秒十六次。
花瓣的温度是三十七度。
比体温高一度。
他能闻到一股味道。
不是铜锈,不是铁锈,不是任何他在荒原上闻到过的东西。
是泥土味。
干燥的、晒过太阳的、翻过之后露出底层的泥土味。
吴邪在杭州闻过这种味道。
吴山居后面有一小块空地,三叔走之前在那里种过几棵葱。
葱死了之后那块地一直空着。
每年夏天暴雨过后,泥土翻出来晒干,就是这个味道。
十五米。
灰色人形的膝盖在他头顶。
弯曲的膝关节处有一道褶皱。
褶皱里渗着暗金色的液体。
液体沿着腿部的弧面往下流,流到脚踝的位置滴在地上。
滴落的声音很轻。
滴。
一秒一滴。
十米。
吴邪站住了。
他需要仰头才能看到面部的凹槽。
角度大概六十度。
脖子往后仰的时候,左肩的脱臼扯着锁骨嘎巴响了一声。
凹槽在他正上方。